骆家夫妻都替太子高兴,那时他们刚添了个小儿子,君臣相约,若太子妃诞下女儿,就让两个孩子结亲。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太子成亲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但对一个人除外。
当消息传到白修齐耳朵里时,他正在替太子撰写公文,骆林渊与他商量送贺礼的事,白修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突然起身掀翻了书案,唬了骆林渊一跳。
骆林渊质问师弟发什么疯,白修齐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走出大殿,一边走,一边把快写完的公文撕碎,随手扬了。
然后在当天晚上,白修齐默默收拾好自己常穿的衣服,打了个小包,带上几张银票就准备离开,临出门时又停住脚,从枕头下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去年他生辰时,太子到庙中求来的,送给他做礼物。
他紧紧收拢手掌,有心将此物捏碎,然而僵持半晌,他还是没忍心毁了它。在丢下与带走之间犹豫着,最后还是把护身符收进行李中,趁着夜色离开了他留恋万分的皇宫。
看到这里,白悦棠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同情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父,满腹的抱怨跟着公文碎屑一起飘远了,心里还有些酸酸的。
因为整个幻境都是白修齐制造出来的,他出走后,白悦棠他们无从知晓皇宫里后续发生的事,只能看到绝望的白修齐孤身来到江南,改名换姓,凭借自己医术上的造诣,在当地一个药铺里做起伙计。
半年后,还是少女的张夫人独自出门远游,路经此地,因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她没找到郎中,在药铺遇上了白修齐。
白修齐见她状况不妙,自作主张给她诊断并开药,没用几天,张夫人身体痊愈,却害了相思病,看这小郎君一表人才又心细体贴,非他不嫁。
白修齐不喜欢她,无意答应张夫人的要求。可她到底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接连数日,缠在白修齐身边,企图逼他就范。
说来也巧,那几天京城传来太子大婚的消息,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白修齐还是难过到夜不能寐,白天像行尸走肉一样,任谁问他原因他也不说。
张夫人每天陪在他身边,尽大小姐之所能,照顾得无微不至,白修齐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既已心死,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盛情难却,他答应娶张夫人为妻。
他们的婚事遭到了刺史的强烈反对,一个卖药的小商人哪有资格迎娶自己的千金。他千里迢迢赶往吴兴抓人,要把女儿带回家,可张夫人性子烈,以自尽做要挟,刺史拗不过女儿,只好不情不愿答应了。
刺史放心不下女儿,暗中派人调查女婿,这一查不要紧,刺史发现他大有来头,并非一开始认定的那样,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于是岳父专程同女婿恳谈了一次,给他财力支持,要他闯出一番天地,白修齐也很争气,只用了两年便把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之后又置办了属于自己的宅邸。
直到有一天刺史把白修齐引荐给了彭城王,让他献出能控制人心的苗蛊,以此来对付政_敌,白修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彭城王与太子是对头,如果为彭城王效力,那不就是与太子作对么,即便爱而不得,他也不能因此背叛救命恩人。
面对再三利诱,他选择拒绝,这让刺史在彭城王面前跌了份,翁婿间的梁子也是从那时结下的。刺史大为光火,若不是女儿已经生下白修齐的孩子,他必定“棒打鸳鸯”了。
刺史开始处处刁难白修齐,白家的药材生意一度受到重挫,张夫人看夫君每日愁眉不展,便替他向父亲求情,刺史不依不饶,还把女儿和外孙关在雍州的府中,不让他们回家。
白修齐不想让妻儿受自己连累,这一回主动服软,他知道雍州军受皇命征调到国界与北疆人作战,他拿出大半积蓄买了粮草,亲自给岳父送到军营,这才缓和了关系。
再后来的事,白悦棠他们就都知晓了,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国都传来太子身故的噩耗,首要怀疑对象就是不离身侧的谋士骆林渊。
没想到时隔三年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经天人永隔,白修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出屋,等到张夫人命侍者撬开房门时,才发现他昏迷多时了。
近来生意重见起色,没人清楚他为何跟自己过不去,白府的人只知道,等家主身体恢复过来后,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原先死守的种种条条框框都被他亲自打破,低买高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只要能发家致富的,没有他不活动心思的。
久而久之,他的生意从郡县辐射到江南乃至整个南方地区,他白修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看刺史眼色的小人物了。
同年秋后,北疆人南下进犯,海棠带着刚刚失去母亲的太子遗孤流亡江南,白修齐收留了他们,但也引发张夫人旷日持久的不满,她疑心海棠是夫君未经自己同意偷来的人,把白悦棠当成他的私生子,对他们这对“母子”百般刁难。
回忆到了这里,迷雾再次散去,白悦棠知晓张夫人对夫君的一往情深,渐渐理解了她曾经的无理取闹。毕竟爱之深责之切。
他想去牵身边人的手,却抓了个空:“陆兄。”
没人回应。
白悦棠顿感不妙,回过头去,幻境还如初始一般混沌,唯一不同的是他身旁空空如也,陆夜黎不知何时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