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齐转过身,盯着他逐渐褪去血色的眼睛,明明有一肚子的话,却久久发不出半个音节。
“杀气散了,应是你抽走大部分真气的缘故,令太子转醒。”陆夜黎分析道,“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王兄在身负重伤时也曾有短暂清明,可很快又恢复如常,不将其彻底斩杀,他还会复活。”
白悦棠点头:“且听听他怎么说。”
耗费太多力量的太子身体虚弱,两腿支撑不住身体,白修齐赶在他摔倒前扶住了他,太子回以微笑:“好久不见,孟阳。”
即使换了宿体,更改容颜,那只有他才会展露的、熟悉的笑容,白修齐绝不会认错,只为伊人回眸,他等了十八年,丧心病狂了十八年。
“你醒了… …”
“转生后,魂魄能读取宿主的记忆,我,一直醒着。”
他一直醒着,也就是说,自己大开杀戒的事他都看在眼里,要知道,太子以仁德名扬天下,要他亲手屠_戮子民,比要他的命还痛苦… …
白修齐难得一见地紧张起来:“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与你无关。”
“结果都是一样,过程如何已经无所谓。”
“… …我只想弥补曾经的愚蠢。”
“可你做出了比之前更蠢的事不是吗。”太子深深叹气,“被我占用身体的这个人所骗,将呈给彭城王的毒_药误交我手,我毒发身亡,你布下此局将我复活,不惜毁了建康,杀我子民,孟阳,我该感谢你吗?”
太子语气温和,可字字泣血。
“… …别的我不在乎。”只要你能活下来。
“生而为王,造福百姓是我活着的意义,不能保护他们,也就没有我存在的必要了。”
“你想当圣人,我偏不让你如愿!”
太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白悦棠:“孩子,你过来。”
白悦棠指着自己:“叫我?”
“嗯,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陆夜黎不放心,横臂阻拦白悦棠靠近,白悦棠停下脚步:“有什么事你说吧。”
太子扬起一只手,上面重新闪烁起电光:“这具身体又开始吸收自然之力,用不了多久我会重新变回方才的状态,趁我现在清醒,告诉你毁灭肉身的方法,你务必记住。”
白修齐死死握住他的手,一贯的从容荡然无存,他用近乎咆哮的口吻嚷起来:“你闭嘴!我一定会找到让你保持清醒的方法,你不许死,我警告你不许死!!!”
太子的眼神没什么温度:“我的孩子,我爱的人都被你杀了,何不凑个整,让我们一家地下团圆。”
“你休想!”情急之下,白修齐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记耳光的声音格外洪亮,打得太子重心不稳,直接扑在地上。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白修齐在心里把自己骂个半死,小心翼翼去扶他,太子并未抗拒,可他已存了求死之心,便不会动摇。
“孩子,找来白玉司南,那里面存了我的血,用它刺进心脏这具身体必死无疑!”
“你疯了!”白修齐早就知道用镇邪的司南可破复生之术,若真按他所说执行,太子定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谁知更巧的是,这失踪多年的白玉司南居然就在白悦棠手上,当面前人拿出莹润洁白的玉石时,白修齐的呼吸凝滞了:“他是你爹!你世上唯一的血亲!所有的错都是我铸成的,与他无关!”
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于白悦棠而言异常沉重,如白修齐所说,太子是自己的血亲,而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责任,杀他,于心不忍;可不杀他,一旦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回来,就再没有人能对付他… …
“… …除去杀了你,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太子看得很开,语气无波无澜:“复活一事本就是奢望,从古至今无一例成功,何况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并非我所愿。”
“不行,你不是恨死我了,你只有活着才能看我痛不欲生!”白修齐撤开衣襟,让太子看清自己饲育蛊虫的衰败身体。
太子偏开头,不忍看下去:“你这是何苦。”
“我欠你一条命!”
“太迟了。”
越来越多的真气汇聚到太子身上,他的眼睛愈发红起来:“来不及了,孩子,快动手!”
白悦棠握住司南的手在抖:“爹… …”
陆夜黎没见过他露出这般凝重的表情,知他心中痛苦,朝他摊开掌心:“我替你来。”
太子拼命控制住即将暴走的身体:“鸣鸿,你带孟阳走,小悦继承了我的血脉,只有他才能杀_死我!”
陆夜黎拍了拍白悦棠的肩膀,准备对付白修齐,这时易维和阿楚也赶了过来,三人合力控制住他。
“要你做这个决定真是太为难你了,孩子,可全天下还会有多少人死于你的犹豫!”
因为这个该死的复活仪式,李陶、王季、戴胜、易维的寨子、涣江乡民、建康百姓、北疆族民,数不尽的人死于非命,一天不摧毁白修齐的计划,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
拿准主意,白悦棠一步一步走向父亲,区区一张距离,却比前半生的路还要长,直到站在父亲面前,白悦棠的手还在抖,只恨使命加身,他拿起司南在手中晃了晃,艳丽的血将洁白的玉身染成红色。
“我早已猜到会有这样一天,便让林渊取血贮存,万幸派上用场。”
白悦棠深深看着父亲:“会很疼。”
“嗯。”太子闭上眼睛,迎接人生真正的最后一刻。
“放开我!”白修齐还在苦苦挣扎。
一声闷响,司南的尖端没入太子左胸口,精美的龙袍上开了朵娇艳的牡丹,眨眼工夫,汇集起来的真气冲破缺口,迫不及待四下逃窜,而太子的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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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的爱是得不到祝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