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依着秋静淞的意思,按照陈国的规矩办的。
从驿馆里抬出来的花轿绕了整个奉阳一圈,才从东门抬进了问章宫。
交拜后,程婧扶着元福落去了后院,秋静淞作为“新郎官”,得一个人面对多方敬酒。
好歹今日各位兄弟都是帮衬着她的。
闹到入夜,秋静淞也得去见新娘子了。
她喝了不少,季盈怕出事,随了他一路。
宫女内侍们皆远远地在身后,只有翘威拎着灯笼走在前头。
沐浴着月光,秋静淞和季盈越走越慢。
“皇兄,你还好吗?”
“清醒着呢。”
季盈安了心,赶紧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六哥前天托我转告你,他想请你吃饭。”
秋静淞“唔”了一声:“有说是什么事吗?”
“他说也是受人之托,想请你帮忙,还是非您不可的。”
“非我不可?我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
“六哥不是坏人。”季盈小心看着秋静淞的脸色,“他会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麻烦了。”
秋静淞点头:“我知道六哥好。”
“那你去吗?”
“去。帮我好好答了六哥。”
“知道的。”被拜托的事得到解决,季盈的脸上也有了轻松的笑意:“皇兄您还说你忙呢,我最近才忙,那些大臣好像又想着给我找王妃了。”
“那你得先下手为强呀。”秋静淞咳了一声,姑且算是清嗓子,“年纪差不多就找个合心意的姑娘娶了吧,如今咱们正在与罗哉打仗,免得再给你遣个公主来。”
“我才不要娶罗哉的女人。”季盈笑了笑,没忍住,把赵萦的话照实说了,“皇兄,我与你说件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前两天赵萦找我,她说想让我娶她。”
秋静淞把手拢在袖子里,“你是怎么想的?”
季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她?”
“大概是喜欢的。”
“那要是娶她呢?”
“我就不知道了。”
秋静淞摸着指甲,思忖着说:“他们家,其实也未必肯把女儿嫁给你。”
季盈看了她一眼说:“我要是想娶,不管怎么样都会娶回家里。”
秋静淞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士族少有与皇室有姻亲。曾经听人说过,是士族看不上。”
季盈犯了倔,“赵萦既然想让我娶她,肯定是看得上我的。”
“那你得与她好好聊聊。”秋静淞想到元福落,心里有些愧疚,“婚姻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不能儿戏,要是因此毁了谁……”
她也是无可奈何。
这大概就是秋静淞这辈子做的第一大恶事吧。
她晃了晃脑袋,长叹一声,“不说了,不说了。”
到了休整一新的正宫后庭,季盈就止了步。
程婧在秋静淞入洞房后,也带着一干宫女出来了。
看着门关上,她咬了咬嘴唇。
她身后的季盈伸手拉住她,“七妹妹,咱们去前头吃酒席吧。”
程婧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走时给蹲在门口的阿季使了个脸色。
阿季只装作自己没看见。
人家洞房,他跑进去算什么嘛。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秋静淞和盖着盖头坐在床边的元福落。
秋静淞把红彤彤的喜服外衫脱了,放到一边。
按照赵国的规矩,婚服是男红女绿,而陈国却是男女皆红。秋静淞看着坐得端正的元福落,其实觉得挺稀奇的。
这里也是一桩不同:赵国却扇,陈国兴的是红盖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秋静淞当然觉得还是赵国的规矩好,早晚她得把这风俗一统。
她又把脑袋上华丽碍事的发冠卸了丢到桌上,“你吃东西了吗?”
元福落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连忙回答:“吃了面的。”
秋静淞点头,她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被红线牵扯着的苦葫芦瓢。
合卺酒啊。
元福落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动静了,她在不安之下问道:“奴婢们都出去了吗?”
秋静淞“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摸到桌边坐下。
“他们应该留下来的……”元福落想着秋静淞看不到,有些担心地把盖头掀起来一个角。
又开始做“睁眼瞎”的秋静淞自然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笑,“你能自己坐过来吗?”
这个要求其实不是十分强人所难。
元福落起身,侧坐到了秋静淞的身边。
“我给你掀盖头。”秋静淞伸手摸着,抓到了盖头的一角,元福落则是拉着另外一边,与她一同小心地把红盖头取了下来。
元福落看着秋静淞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心里的疑虑脱口而出,“我听他们说,你原本是看得见的。”
秋静淞点头,“是看得见。”
“那为什么会……”
“是有一次,被流矢灼伤了。”
元福落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把红盖头收起来,看着桌上的苦葫芦,端起酒壶往里倒酒。
秋静淞没话跟她找着话:“你赵国话说得很好。”
“我母亲原来就是赵国人。”元福落把葫芦的一边伸出来,“来,拿着。”
秋静淞双手捧住,问道:“那怎么会成为陈国皇帝的妃嫔呢?”
元福落扯了扯嘴角,“我母亲,是出了家的尼姑。你知道的,在赵国,道学且罢,佛学比之道学发展更为艰难。母亲一心向佛,在赵国无人懂她,她便去了陈国。陈国与赵国不同,佛学得了很好的发展,寺庙,僧人的数量都是在赵国想也不能想的。母亲很开心,可是她还没将自己的佛学想明白,就会父皇强占了去,蓄发还俗。”
“这些事不算秘辛,陈国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你要是不信,派人去问就知道真假。”
秋静淞摇头,“我为何要去探查这件事的真假?”
元福落握紧拳,试探着问:“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秋静淞当然不会不听是什么事就答应了,“什么事,你说说看。”
元福落说话时,全程看着秋静淞的脸色:“我来时,母亲病危,行至半路,母亲归天。我嫁来是和亲的,既然是为了两国,那么孝期成亲什么的,也不算什么。只是成了亲,你能否允我为母亲守孝三年?”
秋静淞偏了偏头,“就这一件?”
元福落点头:“只此一件。”
秋静淞把她方才的话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又问她:“你可有喜欢的人?”
元福落毫不犹豫地否认:“没有。”
她握着手里的酒说:“你放心,我既然嫁来了赵国,就是赵国人。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人。”
这句话,秋静淞是不信的。
这个元福落,看起来可精明得很。
且走且看吧。
她低头,去喝葫芦里的酒。
元福落等她喝完了,才把自己这份饮尽。
秋静淞把这两半葫芦合在一起,用上头的红线缠好,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