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笃定地说。
“我拿它做礼物,就是为了让你绝对拒绝不了我。”
“说得真有自信,被打脸了看你怎么办。”
伽尔兰小声嘀咕着。
他嘴里这么说,但是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双手按在桌上站着,向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赫伊莫斯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赫伊莫斯缓缓展开手。
出现在那只没有掌纹的手掌中的,是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透明圆球。
圆球外面像是没有一点杂质的水晶薄片,晶莹剔透,泛着一层微光。
薄薄的一层像是流动的流光一般,光华流转,流光溢彩。
里面是中空的,其中,有三点明亮的荧光在水晶球里面柔和地飘动着。
那三点荧光以似乎没有规律、但是又异常和谐而富有韵律的轨迹在球体中交错转动着,哪怕是在阳光之下,它们也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如同有生命力的存在。
荧光掠过的地方都残留着光的痕迹,像是撒落的星尘,又像是在水晶球内撒落着点点碎雪。
看上去,美得如梦如幻。
就算过去曾经看过无数的奇珍异宝,伽尔兰此刻也忍不住被这颗美丽的水晶球所吸引。
更确切地说,是球体里面那三点明亮的荧光吸引住了他,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让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碰一碰。
他的动作很轻。
但是,就在他的指尖触及水晶球的那一瞬间,这颗一直好端端地躺在赫伊莫斯掌心里的水晶球竟然像是脆弱的气泡一般,啪的一下,整个儿炸开了。
球体里转动着的三点荧光瞬间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如离弦之箭般向不同的方向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伽尔兰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他吃惊地看着赫伊莫斯说,“我不是故意弄坏它的,我真的只是碰了一下,就很轻地碰了一下。”
看着伽尔兰紧张地向他解释的模样,赫伊莫斯笑了起来。
他已经空无一物的右手伸过去,摸了摸伽尔兰的头。
“没事。”
他抚摸着伽尔兰的发,他说,“它已经属于你了。”
“??”
伽尔兰困惑地看着赫伊莫斯,怎么想都觉得很费解。
他干脆倾身凑过去,盯着赫伊莫斯。
“别打哑谜了,你送给我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赫伊莫斯看着凑到自己跟前的伽尔兰,唇角扬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说起了其他。
“你还记得吗,伽尔兰。”
他说,映着身前少年影子的金红色眼眸像是融化而流动着红色宝石。
带着火焰的炽热,温柔地将伽尔兰包裹在其中。
就像他一直都在做的那样,小心翼翼地、无比宠爱地将少年捧在自己的手心中。
“我说过,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别想岔开话题,先回答我……”
伽尔兰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打开了。
被突如其来的门板声惊到的伽尔兰下意识转头向那边看去。
刚离去不久的女祭司长不知何时回到这里,砰的一下重重推开门闯了进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额前原本梳理得很整齐的鬓发散落下一缕,略显凌乱地垂落在颊边。
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伽尔兰,刚才重重推开门的手还按在门板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世加起来都不曾见过塔普提做出这种失礼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举止,伽尔兰吃惊不已。
他错愕地看着塔普提,问道:“塔普提,你是在这里忘了什么东西……”
女祭司长没有回答。
她一步跨入房门。
棕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而起,抛开一道长长的弧度。
迫不及待向前伸出的双手,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把来不及说完下半句话的伽尔兰抱在怀中。
她抱得很紧,很用力,就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
她低头,抿紧到发抖的唇深深地埋入柔软的金色发丝中。
她什么都没说,也或许是她此刻已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这样用双手紧紧地将她的王子抱在自己怀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安静到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的地步。
伽尔兰呆呆地任由对方抱着,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混乱的脑子中,某个荒谬的、不可能的念头一闪而过。
“塔普……提?”
…………
一点荧光轻飘飘地飞出去,它飘过的空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然后又在阳光之下消散无痕。
花园深处,凯霍斯正坐在轻快流淌着的溪流旁边的大树下,明显是借着这个机会偷懒片刻。
他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神色悠闲而又
惬意。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斑斑点点照在他那一头深金色的短发上。
突兀中,心口一悸。
凯霍斯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一点奇异的荧光在他眼前轻飘飘地飞着,一下一下转着圈。
非常奇怪的荧光,本该让他心生警惕。
但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点荧光,莫名有种亲昵而又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它本就属于他,本是他的一部分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凯霍斯伸出手想要抓住这点荧光。
可是就在他刚伸出手的那一刻,原本在他眼前转着圈的荧光忽然飞快扑向他,一下子没入他的眉心之中。
凯霍斯本能地抬手去按自己的眉心。
眉心忽然变得灼热起来,像是有火焰在额头上灼烧。
那股灼热感越来越猛烈,从眉心扩散开来,只一瞬间,就渗透蔓延到了他的整个身躯。
脑子轰的一下炸开,碧绿的瞳孔陡然放大。
凯霍斯咬紧牙,手指用力地按紧头,可是他的眼角在止不住地抽搐着。
无数熟悉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掠过,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他看见了战火滔天的战场。
他看见他跪在海浪呼啸的海崖上失声痛哭。
他能感觉到亲眼看着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少年将金色的王冠戴在头上时心底的澎湃。
他看见了那座海城的城墙之上少年坚毅的背影……
……
………………
时光仿佛在飞快地倒退着,将一幕幕重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最终定格在脑海中的,是他俯身跪在年幼的金发孩子身前的那一刻。
我的王子。
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守护骑士。
我会守护您,至死方休。
………………
荧光轻盈地飞舞着,如一只小巧的蝴蝶,在阳光之下翩翩起舞。
它伴随一道清风,悄无声息地滑入王宫一侧皇家近卫团的驻地。
在深处的训练场之中,隐隐传来冷漠而又严厉的叱责声。
一身简练劲装的歇牧尔站在众位下属身前,面容肃冷,毫不留情地训斥着他们。
一众在刚才的对练中一个接一个输给了他们团长的下属们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
反正他们团长的严厉作态他们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虽然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但是在亲眼看到自家团长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自虐一般的严苛锻炼,而且每天从不间断的可怕事迹之后,他们只剩下敬佩。
明明已经很强大,现在能和团长对战而不落下风的恐怕也只有陛下一个人而已。
但是就算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团长还是丝毫没有懈怠,依然如此磨练自我,十年如一日,让那些就算不喜欢他死板性格的人也不由得对其心生敬意。
惯例将下属训斥一顿,歇牧尔不再多留,转身离开训练场。
被留下的下属互相看看,都不由得苦笑着松了口气。
虽然上司强大是一件好事,但是太过严厉实在是让人有点吃不消啊……
跨出训练场的大门,一道阳光照下来,落在歇牧尔身上,将他衣服上尘土的痕迹照得极其明显。
他皱了下眉,但是很快将心底的这点不快强压了下去。
虽然他有点洁癖,但是在训练中弄脏是无法避免的,这些年来,他已
经习惯了。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升起几分焦躁的情绪。
无论变得多强,他总有种还不够、远远不够的感觉。
他总觉得,像是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从他的双手中失去。
他怎么也守护不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让自己变强。
或许变得更强一点,就不会再感受到那种无力感。
就在片刻的失神中,忽然,一道反光掠过他的眼角。
歇牧尔下意识抬眼,向折射来光线的地方看去。
他看见了一点明亮的荧光在他眼前环绕了一圈,然后轻飘飘地向他落下来。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
可是那点荧光却是穿过他的手掌,瞬间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灼热的火焰陡然在他眉心蔓延开,烧尽了他的整个身体。
刹那间,数不清的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掠过。
他看见那一晚,他站在沉沉夜色之中,望着王陵的方向,默然无声地看了整整一夜。
露水打湿了他的鬓角。
他看见了熊熊燃烧着的木制宫殿照亮天空的赤红火光……
他看见了那从悬崖之上坠落他怎么都来不及伸手抓住的身影……
他看见了苍白得刺眼的石壁残留下来的洗不净的血痕……
……伊斯达尔的石像下,少年倒在他的怀中,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他听见了自己悲恸的痛哭声……
…………
啪嗒。
微不可闻的一声。
一滴水痕掉落在歇牧尔的手心。
他低着头,茫然的看着自己掌心中那道湿润的痕迹。
阳光下,他褐色的颊边泛出一道水光。
猝不及防的。
却也是怎么都无法控制的。
………………
我的王子。
哪怕舍弃一切,我也想要守护你。
就算,要舍弃我的信仰。
作者有话要说:歇牧尔是唯一一个经历过伽尔兰数次死亡的陪伴者。
所以,他的执念其实也是最深的。
好了,这次字数满足了吧?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