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他控制不住,又自觉丢脸,拿浸透雨水湿漉漉的衣袖蒙在眼睛上,哽咽着连声嚷道:“这是什么鬼话!如何又是你的错了!旁人辱她伤她,是...是那人混账!”
李慎之摇了摇头,自语说道:“这几年来,我虽知她身中之毒无解,却从未死心。我能力有限,只能暂且替她寻药抑毒,满心盼着待过上几年,我娶妻封王,可以请旨将她带去封地,到时或者能另寻到他法。却不成想,此念竟已成奢望……”
季陵拿衣袖胡乱抹了抹脸,擦成了花猫样,抬头望向李慎之,见他脸上的神情静谧而哀痛,心中酸楚,终于像一只扑食的小狼一样扑来将他紧紧抱住。他用的力气很大,险些把人扑到了地上,筋骨又硬,撞上了李慎之的鼻梁,叫他鼻梁一酸,竟滚下了两颗泪来。
他并未叫那两颗泪在他的颊上停留太久,而是只容它缓缓滑到下巴,便用力地将它们抹掉,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一抹而烟消云散。
他慢慢地抬起手,落在他尚还潮湿、散发着雨水气息的背上,感觉到他湿漉漉的头发擦在自己的脸颊,忽然短暂地松弛了下来,缓缓说道:“也好.....”
“也好。”
他再张开眼时,目光像一只在雪原上踽踽独行的幼狼一般带着稚气未脱的凶狠,就好像是,即便对面来的是高大的灰熊,是饥饿的猛虎,也要扑上去与之相搏,将它们的血肉拆吞入肚,然后活下去。
一阵风穿堂而过,将殿内的几根油蜡悉数吹灭。
季陵把脑袋埋在了他的颈窝,瓮声瓮气道:“你听见了没有?”
李慎之低低道:“什么?”
“是熙娘娘来了。”
季陵缓缓地松开了他,眸子在一片漆黑里隐隐有光。他素来不如何信鬼神之说,但在此刻,却像一个虔诚的孩子,悄声道:“人说头七夜生魂回返乡来见牵挂之人,只是他们不能见光,烛火灭了,便是她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与她知。”
说罢,他站起身来,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连日连夜的暴雨竟渐渐止了,雨声渐弱,他季陵在廊下,望着天边的薄云遮月,见半弯月亮时隐时现,发了会儿呆,揉了揉眼睛,低声祝祷道:“娘娘,从前我听爹说,‘人死如灯灭’,过了今晚,人间的诸事便跟你不相干了。你不喜欢宫里,只管放心地去宫外,四海遨游,一准快活自在。”
又道:“往后殿下没有您在身边,您也不必担心,诸事还有我。”
他话一出口,自知自己不是一副叫人信服的模样,讪讪抓了抓脑袋,“我不会绣花,也没当过谁的娘,但我们男儿义气为重,我可以当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想来也差得不多。”
“我会…我会像您一样保护他。”
他说得诚心诚意,尚不知这一句话重逾千金,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浑然未觉,直听到李慎之淡道:“你若会绣花又当如何?便要做我娘了么?”
语气虽听来疲倦不堪,却有些揶揄之意。
季陵给他听了个正着,有点臊了,结巴道:“你…你怎地出来了?”
“该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便出来了。”
他注视着他,目光清朗,像这晚薄云散去的月亮。
然后忽然轻声叫道:“阿陵?”
季陵应道:“嗯…嗯?”
“你爹娘兄弟,皆是这样叫你的么?”
“那我往后,也是一样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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