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心中从未尽信过术士之言语,但见他说的深信不疑,却也有些为其感染,心中踏实了不少,向他道过了谢,便匆匆往那佛堂中去了。
佛堂之中,一灯如豆。褚氏此时并未阖目诵经,而是正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在胸口,注视着泥胎菩萨像那慈悲低垂的眉目出神。
不知怎地,自听闻了鞑靼人出兵,战况不算乐观的消息以后,她便总觉得心中像是揣进了一只活兔,时时刻刻动弹不休,深觉不祥,唯有跪在佛前,嗅着此处浓重的檀香气,方才觉得好过了些许。
她嫁进季家已有十三载有余了,在那远山上的积雪仿佛永不消弭的云州也生活了十三载有余,只觉自己仿佛是一枝插在瓶中的花忽而被扎在了土地里,重新在土壤中生出了根芽。
她曾以为自己会终老于厮。
可季家当日敞开了怀抱去接纳她,如今也到了她该回报恩德之时了——婆母年迈体衰,兴许只剩两三年光景,儿孙却无一人承欢膝下。大嫂早几年死在了一伙散兵手中,为了不叫老人伤心,大哥至今也未将此事告知于她;二嫂打理着侯府,照料着府上的男人们,府上又少不得她。能回去尽孝的,便只有她。
于是她辞别了夫君,带着儿女,辗转南下,回到了这片十数年未再踏足的故土。
尽管回到金陵,于她却仿佛是又被狠狠地折断了一回。
她早已不属于这里了。
她是云州人。
她会和妇人们一起,将男人们猎回的兽肉分割成条,在巨大的铁锅里炒香了花椒,挽起袖子将雪白的盐巴揉进去,挂在竹架上晾成腊肉。
她不戴金簪,她的金簪都已在最大的荒年里给她悄悄融成了小金锭子,交给了季元忱,叫他设法替五万忠勇军多换了一口混了砂砾的口粮回来。
她还记得当日她随着他一路北上,水土不服病得连月起不了身,混沌中,曾听大嫂唏嘘说道,她是金陵娇贵的花儿,而季元忱笃定地回答道,从今往后,云州才是她的家。
当真如他所言。
而如今她远离了她的根,战火烧向了它,或许要将它烧成一片焦土了。
她注视着神佛慈悲的眼睛,慈悲而无情的眼睛,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渐渐地在心中翻涌,不是悲、不是哀、不是忧、不是怖。
是疑。
她注视着佛,双目圆睁,她的心里第一次不再萦绕着祈求祝祷之语。
而是低声发出了一声诘问,“为什么?”
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可是季家人做错了什么?
整整十三年,她仍没有办法忘记,自小照料她的奶娘曾告诉她,只要孝敬爹娘,恪守女子德行,便一定会有福报,于是她自幼便谨小慎微,就连后来发生那一场无妄之灾,亦不曾出一句怨恨之语。
为什么佛不肯眷顾于她?可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她将那封前日收到的家信、那些读了数遍的字句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那信上说,隼儿已满周岁,总不能还没有个大名,他替她取了几个名字;那信上还说,隼儿落生时事忙,忘了埋酒,叫她替他为女儿在府中埋二十坛女儿红;他甚至玩笑般地写道,两地通信实难,若是这一封信送了几年方到,便将阿陵的字也一并取好;信的最末,还似他们少年时一般,画着那一行从圆到弯的月亮。
她低下头,将双眸轻轻蒙在了掌心。
佛不渡人。
可相隔千里,她除了求佛,还能做些什么呢?
“娘?”她听见一声木门被推开的轻响。
她回过头,见她的儿子跨过了门槛,快步朝着她走来了,“别怕,我回来了!”
两行珠泪终于禁不住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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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监军这件事自隋唐就有,是个槽多无口的制度。太监常在深宫,大多数没有任何军事判断力,还容易腐败弄权,但是这是在皇权薄弱的情况下的一个常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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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出自电影《宋家王朝》,最近刚刚看完。
当然外有入侵的强敌绝不可能仅仅是肌肤之病,只是符合一方利益所做的比喻罢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