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暂时顾不上他,可功却还是要日日练过才好。既然不必去寻贤妃,季陵也便不再去到南苑那般远,多是在东苑寻个僻静所在。前两日,因替策论作注之事,季陵皆未再练武,这日无事,便不好躲懒,练过了功,到身上微微发热,出了些薄汗方归。
待回到孔怀殿,已快到子时,季陵擦净了身上更了衣,正欲扑上榻歇下,却摸到了软软的物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季陵如何能料到榻上竟有个活人,只骇得周身一凛,忙出招锁喉,将人制住,却只觉此人不怕也不慌,虽未出只言,便知是李慎之,凑近嗅了嗅确认,方才松开了手,气恼道:“你就不能点支蜡烛?”
李慎之道:“我只道你一会儿便归,不知你去这般久,等得困乏了,便索性在此先睡。”
季陵习武之事涉及到贤妃的秘密,因此也不能轻易告知李慎之,平日皆只对其言道自己需寻个宽敞所在练武,幸而李慎之倒也未曾疑心或加以干涉。不过今日他倒是毫不心虚,便只如实说道:“数日未曾舒展筋骨,僵得很,便多花了些功夫。”
又听李慎之只淡淡“嗯”了一声,似有心事,料到他夜半来此,必定还是因为那招魂一事。只是前日连番少眠,今夜又正劳累疲乏,叫他禁不住想打哈欠,只得将李慎之推到了里头,自行在外头躺下道:“不如躺下说?”
幸而如今天凉,若是暑热时,跟他同挤一张榻可实在难受。不过此刻他刚刚擦拭过身上,双脚在青砖上踩得冰冷,与人挤一挤同分一床被却还算舒适。
他二人自小没少挤在一起睡,李慎之屈起一膝,也没什么不自在。季陵朝着他侧躺,看着他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想着事出神,问道:“你那时说‘不太对’?”
李慎之道:“是不太对——我方才听见那些黄冠招魂,长兄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他往日里的语气,可却有一处很是古怪蹊跷,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何处。直到方才,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才发觉是何处出了问题。”
季陵身上慢慢地暖了过来,不觉就更加酝酿出了睡意,连忙用力地眨了眨眼,应道:“是什么事?”
李慎之知他困乏,也便不卖关子,便直中要害道:“十方净土!他说的是十方净土!十方救苦天尊所化十方净土,是修道信众的往生净土,但长兄何曾皈依道、经、师三宝?他与太后一样,皆是更信好沙门!如何会去十方净土!这,这分明……”
分明就是编来哄皇帝开心的。
季陵低声道:“我也总觉…世上是不该有招魂之法的。死人不会再与生人相见,生人需得好好地过了此生,什么三清四帝还是佛祖,才会准他去见想念的人。若这样容易便能相见,生人日日念着死人,日日盼与他们相见,又如何能安心度日,活过几十个年头呢?”
李慎之方才本愤恨于楚王竟利用于长兄,此刻听见了这话,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知道季陵必定是想起爹娘。他们卧于一片漆黑的汪洋之中,便如同是无根无系,却紧紧相缠的浮萍,虽无归途,幸而还有一人可并肩同路。
他缓缓地出了口气,转过头去看朝着自己侧躺的季陵,却听见他忽然轻轻笑了,不欲失落太久,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脑袋上,“这确实是个漏洞,可也不足以证明那些黄冠便是变戏法唬人的妖道,何况你父皇都已信了,可还有什么好主意?”
李慎之一句安慰之语也未来得及出口,一时好气好笑,但正说正事,又不欲与他打闹,只得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爪子丢回去,道:“他既已信了,再想扭转却难。不过此事若要拆穿,未必便要靠我。”
季陵打了个哈欠道:“还能靠谁?李老三么?”
李慎之一下子给他逗乐了,“你背地里就这样叫他?那我是什么?”
季陵眼睛半闭,是真的困了,带着疲倦的鼻音,软绵绵道:“你不是阿慎么?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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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李慎慎:你背地里就这样叫他?那我是什么?
季小陵:李狗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