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闻讯却颇觉忧心,一则是此子城府不浅,二则是不知他究竟是何居心,更倾向于哪个一头。
论及他生母之事,长公主自觉与他倒说不上有仇,但至少也算是有怨,若他当真记恨,只怕会偏向谢贵妃那个惯会邀买人心的女人。但若他聪明些,便该知道,彭原侯一家惨死,天子固然对其不喜,也未表功,实则为不叫边将寒心,却势必要厚待余下的那个小子,他的那个侍读如今虽尚年幼,但再过上几年,天子必定对其多有提携。那侍读是老国公的外孙,御史中丞褚长庚现今又有意将侄女嫁与魏王,与魏王亲近才是明智之举。
三年前,谢琼失了工部尚书,工部尚书换任了莱公门生,如今同去的水部郎中亦可算作是与魏王一心。而在那并州,王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家大业大,也盘根错节,未必人人同心,若有人不顾刺史,欲趁天灾发财,魏王尚能将事情掩下;若给李慎之另存二心,趁此机会抓住了把柄,他们却是要受制于人,处处被动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叫魏王谨慎着些。
而李慎之接了这旨意,还不知“水淹三千户”的厉害,所忧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要不要带季陵同去?
季陵倒是不觉有什么可忧烦的,李慎之同他说起时,他正从淑妃处混了几颗桃子回来,削了青皮与李慎之分吃,听见李慎之有些小心迟疑地问他,匆匆地把手里的最后一块果肉丢进嘴里,吮吮手指道:“我自然要与你同去啊!”
李慎之知道他必定只道去一趟并州赈灾,不过是向去牛首山打一次猎那样的小事,根本没想过此去说不定要到年节里才回。
他时常觉得他有点傻,却不知道季陵也正觉得他傻——赈灾,抗洪,还是跟魏王一起,他没什么亲信可靠之人,还不带着自己,岂不是跟找死差不多?若要来一个浪头,船上人满装不下了,魏王必定头一个把他丢进水里。
李慎之道:“此去要几个月方能回,不像你在宫里,若府上有事还能请旨出宫去料理。这一去你祖母,你小妹又该怎生是好?”
季陵确实未成想竟会去几个月方回,这才意识到是他将事情想得简单了,手里的小刀戳弄着桃核,一时拿不定主意。
说来也怪,当年他们自云州归来,是因祖母的病不好,唯恐跟前无人送终,而如今,季家诸人皆已亡故,她的病却是未更好些,也未更坏些。邱氏性子喜静,不是病着就是念佛,不常言语,但因有她尚在,季陵总觉自己不算是孤儿,去岁邱氏过寿,他还和她说要她等自己娶妻,等着抱重孙,她的脸上难得见了些笑容。他明知祖母的病症是越冷越不好的,却如何在此时能安心地跟着李慎之去到并州之远?
李慎之见他为难,心中叹气,将他手里的小刀夺了过来,轻松道:“不怕划了手么?”
季陵怔怔地望着他,欲与他说自己还要再想想,却听见李慎之说道:“也罢,不去便不去了。此去本就不是好玩的,并州路远,越北越寒,况且是赈灾,多你一个又能多帮上多少忙了?”
他这话的本意是想叫季陵安心留下,自己说完却觉有些不妥,还未再多解释,便见季陵有些泄气,自嘲道:“是了,多带我一个也帮不上忙,少带我一个省的碍事了。”
李慎之道:“我几时说过你碍事了?”
季陵摇了摇头,滚圆的鹿眼直直地注视着李慎之,闷闷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宽心,可你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若是有谁使坏要害你,那该如何?”
李慎之忍俊道:“我只是随行罢了,为何要害我?”
季陵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兴许魏王在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小心被你撞见了,然后天高皇帝远,他便要杀了你灭口,再把你丢进水里,就说洪水把你卷跑了?”
完美的前因后果。
李慎之好笑道:“你对楚王都不记仇,为何就认定了...李老三,嗯,是歹人?”
季陵没想到他记住了“李老三”,顿时也乐了,“我觉得他长得一脸奸猾,不如你长得憨厚!”
李慎之下意识地掐了掐自己的下巴,总觉得“憨厚”也不是什么好词,况自己怎么说也曾收着过宫娥的荷包香囊,也算个俊俏少年,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的憨厚。
见他不语,季陵又正色道:“并州路远,无人护你,谁知路上能生出什么事来了?何况伊水决口,也未知是个什么情形,洪灾可大可小,若是当真厉害得很,那水是能卷走了人的!我再想想法子,金陵...总归还有淑妃姑姑,或者,我与你同去,大不了十月半先回——”
李慎之虽素知他拿自己当骨肉兄弟般相待,见他忧心地锁着眉说要与自己同去,却还是心中一暖,稍一迟疑,如实说道:“护卫之事,你不必担心。昔年长兄去时,跟前曾有一个随侍多年的暗卫——主人身死,暗卫本应殉主,不可再事他人,但因长兄心善,不忍令其生殉,又恐我在宫中再受人欺辱,便命那暗卫从此护佑追随于我。十二重义,求我准其替长兄守陵五年,我自然是准了。前日他已归来,只因宫墙之内有四大供奉,外人无法轻易入内,我才命其暂居宫外。但此番前去并州,我会带他同往,他武功不俗,便是有事,也足以应付了。”
季陵听过了这一番话,方才稍稍安心,“原来你还有个这样厉害的暗卫!如此确实不必担心...嗯,那就要等年节再见了,多不过两三月,等你回来...咱们再出宫去买糖霜蜂儿,买松子糖吃!”
话虽这样说,却觉心中一空。
李慎之道:“说什么胡话?我又不是今日便走!”
话虽这样说,却也觉心中一空。
季陵摇了摇头,笑叹道:“咱们整日待在巴掌大小的宫闱里,从来未曾离开过,如今忽然要同你隔千里之遥,总觉得有些奇怪——唉,说出来怎么肉麻兮兮的。”
李慎之莞尔,“我既去并州,你还不若回府,总比留在宫里有趣。不是说在教隼儿背千字文,背到哪处了?”
季陵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又快过尽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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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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