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听见他这般回答,记起先前在灵台宫中,曾见过几回宫中护卫的四大供奉,也未必有他的本事,心下一松,先前的一点儿疑虑尽消,抱拳道:“是我多心,给你赔不是。”
又接着他方才所问的话答道:“昨日进城之时见城中粥棚施粥,觉着不对,听闻另有灾民安置在城外,我便想着出城去探看一番——所以,我那时见到一人也从屋顶往出城的方向去,那人就是你么?”
老妖怪淡道:“自然是爷爷我。现下问你最后一件,你们想必已有所收获,究竟作何打算?是要以此为筹码,要挟于魏王,还是预备直接将此事上报朝廷,将这些魑魅魍魉一并收拾了?”
季陵记起下午时李慎之与他说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说起此事无法善了,又深觉若纵容豪族贱价买地之事是真,此人为祸一方,也不应轻纵,低声道:“我们现下并无什么收获,不过我与殿下,都不怕事,若此地刺史当真背后有什么勾当,便叫他该贬官的贬官,该杀头的杀头,必定不能再任由他们横行就是了。”
老妖怪嫣红的唇角轻轻一勾,却轻叹道:“还是孩子气得很,难道便不怕从此叫魏王与长公主记恨?”
季陵想了想,如实道:“可倘若他们真的做了什么歹事,又恰给我们知晓,总不能只装作不知道,纵容他们吧?况且阿慎说,他们还有楚王和谢家要防,料来也顾不上别人。”
半大孩子,虽尚还不如何懂苍生黎民,但已懂是非善恶,也足够了。老妖怪伸手掐了一把他那张端正漂亮的脸蛋,记起早几年间住在季家府上,时常能见着他那个柔柔弱弱的娘,他那时扮作季恬,管她叫嫂嫂,她是温厚女子,对他很是关照。后来,他离开季家不久,云州城破,忠勇军几乎覆没,那个妇人也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他还着实为她叹过几回气,如今季陵长大,倒是和他娘生得像极了。
季陵却对被当成小娃儿拧脸这件事不怎么满意,不过碍于老妖怪一副俏丽女子的模样,又不怎么发得出火来,只得嘟囔道:“我也有正事要说,你快松开手!”
老妖怪松开了白生生的一双手,托着腮笑道:“你有事要求爷爷我,是不是?”
季陵沉声道:“是。”
“我虽至今不知你效命于何人,那时为何要被通缉,后来为何到金陵避祸,又为何不告而别,但…但我知道你不是歹人。贤妃娘娘那样的功法,便是要弑君,只怕也做得;或要争夺太子之位,单凭天子对她的宠爱,愣之就未必不如如今的楚王——他明明可以走路,却要装成瘫子,摆明是为叫天子彻底熄了此想。滔天权势都唾手可得,却不为稀罕,这样的人,心里必定有更为紧要的东西。”
老妖怪听得一怔,微微失神,良久,方轻轻道:“你也莫把我想得太好,我所作的一切,虽不为权势,也不为金银,却全是为了私情。今日他命我救人,我自然照做,明日他要我杀人,我也一样照做,可不会去想什么对错呢。不过…你料想的却没错,我现下要做的事与你一样。我初时来此本是担忧大灾之后义仓无粮,富户又趁机哄抬物价,预备调一批粮食帮上一把,后来才知此地竟藏有这许多猫腻,一时也有些没了头绪,不知从哪儿入手。”
季陵心中暗惊,并州三千户遭灾,不是小数,若只是寻常商贾,虽愿拿出粮食,可却实在称不上“帮上一把”,若敢说“帮上一把”,又不是口出狂言,那老妖怪背后之人则必定实力极为雄厚了。
……
季陵道:“此地有众多隐户,未入黄籍,现今又因隐户的身份,不似在籍的灾民可以得更多救济,不得已之下,只有通过卖地给当地豪族,借此机会得豪族庇佑,入其家籍,现下我们所知道的便是这些。可这许多隐户,若要追责,还要追到负责造户的官员头上,刺史的罪责不重。而这卖地之事,看上去也与刺史无甚关系。此人若非清白无辜,与那柳宋沈三家必定暗里有些金钱往来,若能找到账册之类,便好办了。”
老妖怪掐着尖尖的下巴,颔首,沉吟道:“我去查过当年造户之事——有个庄稼汉与我说过,当年造户之时,有人与他说可以帮他全家虚报年岁,从此不必每年交过两税,只需每年给他取些辛苦钱,那庄稼汉觉得不错,便在文书上按了指印,从此当真不必交税。却不成想,这回遭灾,他们便不能进城了。”
季陵双眼一亮,一拍巴掌道:“那文书!可还能找见?”
老妖怪无奈道:“你当我就没有想到了?可当日伊水决口,庄户人家的房子几乎都淹了进去,哪里还能找见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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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