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望着在殿前扮成钟馗、判官的太监们敲鼓唱词,绕殿而走,心不在焉道:“没有的事。”
褚宏嘉狐疑道:“真的?你们两个看着怎么都像怕对方忽然打自己一拳似的?”
季陵敷衍道:“嗯——看,那个扮仙姑的姑娘好看。”
褚宏嘉道:“你莫要唬我...诶,啊!嗯?!”
那扮做仙姑的姑娘约莫至多也不过双八的年纪,因扮作的是龙女,是以并未头戴面具,衣裙之上嵌有金线串珠的“鳞片”,身姿绰约,在寒风之中作傩舞,仍旧舒展而柔韧。
褚宏嘉看得直了眼,一张深色的脸蛋不觉红成了番茄,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道:“是...是挺好看的。”
跟着九皇子的宁王府老幺探了小脑袋过来,骄傲道:“好看吧,那是我姊姊!”
季陵了然道:“广阳郡主?”
天子亲弟宁王,奉上封地回京做了闲王,备受恩宠,不仅爵位世袭罔替,而且独女自小便被封作一郡之主,说起来,倒是比起宫中低位妃嫔所生的公主身份还要高贵些。
此女名声不小,他也早有耳闻,常听人说起广阳郡主如何秀色天成,占尽风流,不过却一直没有机会见过,至今日,方才是头一回见着。说来也是奇怪,宁王生得像一尊弥勒佛,一派富态,这位郡主却是柳腰桃面,明艳动人,如此看来,郡主多半是随了母亲,当年的宁王妃也必定是个美人了。只可惜听闻现下的王妃乃是侧妃扶正的,先王妃早已仙逝,却是没有机会一见了。
不过这广阳郡主艳名在外,也凶名在外,季陵还记着,听谁说起过,有哪户官家的登徒浪子出言轻薄于她,她便命家丁将人打断了腿丢进了河里——这登徒子固然是活该,可翻遍金陵城,哪里还有第二个这般性情的女子?
季陵拐拐褚宏嘉,正欲开口说话,却见还未满十四的褚宏嘉一脸恨不得当场指天画地立下重誓的严肃神情,涨红着脸说道:“我要娶她做我的娘子!”
宁王府的小娃儿怒道:“你说什么啊!”
褚宏嘉一个磕巴都不打,指着被八人抬着,鼓上作舞的少女羞涩但是无比确信地说道:“我要娶你姊姊!”
这句话出口时,正逢鼓声歇止,长长的一段祝词也唱完,一时之间,全体肃立等候驱傩礼结束的皇子宗亲、宫娥侍人纷纷侧目。褚宏嘉揉了揉鼻子,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惹得广阳郡主竟回头一笑。
褚宏嘉脸色潮红,喜悦地向着季陵道:“你看!”
季陵暗道,这位郡主必定是没有听到他方才的那一句,不过,她虽然暂时并未听见,想必很快就会从旁人的口中听说。
他发愁地摸了一把已差不多与自己一般高的表弟的狗头,如果广阳郡主一会儿真的要带着人把褚宏嘉抬去填井,他还是没法坐视不理的。
不过...季陵按着褚宏嘉的脑袋,小声问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才几岁!如何就敢说什么娶不娶的!发的什么颠!”
便是广阳郡主饶了他的狗命,他老子只怕也非要罚死他不可。
褚宏嘉将他的手拍了下来,深沉道:“我是为我的心。”
又道:“你说的,大丈夫行事,该当磊落皎然,襟怀坦白!我方才只想着将来必定要娶她为妻,便说出来了,又有什么不对了?”
季陵一怔,磊落皎然、襟怀坦白,确是他从前说的,而如今他年岁渐长,倒是不再磊落坦白了起来,早已不知存了多少秘密。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慎之望去,而李慎之也恰回过头望来。
四目相对间,他的心中茫然一片,仿佛连自己在想什么都已搞不清了,只得又转过了视线,又将目光落在了别处。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