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回府的车转过路口时,老周正在门前挂起了一串爆竹。
吴二抱着小隼儿出来瞧,她的胆子比寻常女娃儿的胆子要大得多了,听见爆竹声响,也只是瞪着圆溜溜的一双大眼冷静而好奇地瞧着,一点儿都不见害怕,更不必说哭闹。她是季家的女儿,这一点上,跟季恬幼时倒是有几分相像,吴二与老周皆想到了这个,对视一眼,叹息声淹于爆竹声后,望着这个孩子,却又转而露出些笑容。
而季陵听见了响声,便急不可耐地自还未停稳的马车之上跃下,兴冲冲叫道:“隼儿!哥哥回来了!”将妹妹自吴二叔的臂弯里接了过来,抱得稳稳地兜了一个圈儿,方才招呼道:“周爷爷,吴二叔!我回来了!”
老周在满地红纸和烟尘中回过头大笑,“好!你回来就开饭了!”
便与金陵城中大多数人家一样,彭原侯府的除夕也是一样,吃团年饭,守岁,就着香茗和饴糖炒的栗子、大料炒的瓜子闲话——今年老夫人的身子好些,难得地陪着他们守了一会儿夜,季陵如此这般地给她说了些他近来在宫中所听说的轶闻逗趣,直听得老人又是笑又是叹,连道阿陵如今当真是长大了,而季陵把剥好的一小把瓜子递到老人干枯的掌心笑道:“孙儿长大了,再过两年便能成家了,所以您更要好好保重,还要等着抱重孙呢。”
邱氏从前本性严肃,便是待孩子们,也多是庄重有余,亲厚不足,老来丧子丧夫,却未成想这个孙儿的性子温柔贴心,倒是叫她多了些宽慰。她历遍生死悲欢,再念佛时渐渐看得更为通透,听见他如此说,缓缓地将瓜子送到口中两颗,慢慢咀嚼咽下,方悠悠说道:“你成婚之事,也不必心急,更不必存门第之见,只要是你喜欢敬重的,不论高低嫡庶,只设法求娶便是,不需听命于谁,委屈自己。你爹当年如此,你两位伯父亦是。”
季陵望着膝上睡得沉沉的,脸颊上带有一团红晕的隼儿,低声道:“只盼她孝顺您,善待隼儿,便足够了,我...自会敬爱她。”
就像是在说服自己。
邱氏却摇了摇头,难得现出从前的两分严厉来,“我近寿终,你妹妹迟早是要嫁人,你要娶的人,是你将来的妻子,不是我的孙媳,不是你妹妹的长嫂。”
季陵脱口问道:“若...若我,并没有想娶的妻子呢?”
邱氏未答,只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在他的心口叩了两下。
至后半夜,老人疲乏,自是歇下,而隼儿早已睡熟,也给人抱了回去。吴二叔取了坛酒来,笑着逗他一起喝上几盏消磨时光,他便也不推辞,陪着几个老少爷们儿,不疾不徐地闲话几句,直喝到天色透亮。
如此年关已守过,季陵在天色大亮时方才回去睡下,许是因为饮酒,睡得并不算沉,而是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短梦——一时梦见金陵城忽然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连槛窗都被埋进去一半儿,窗外都是沙沙雪声;一时又梦见被雪遮掩着的窗前照进了一点儿光斑,他的屋子里很暗但又很暖和,忽然有人走了进来,在一片昏暗之中与他相拥亲吻,耳鬓厮磨,直闹得他的身上烫了起来,连掌心都热得灼热。
醒来时光已照进床前,时候竟是早已过午。
季陵坐起身,只觉亵裤湿冷一片,虽没人瞧见,却还是从耳根到颈子红了一片,忙起身将那条亵裤换下销毁。都已收拾妥当,推开了门方知初一的上午竟又落了一场不小的雪,直到这时这雪还未停。便匆匆垫了两口点心,去给祖母拜过了年,给府中仆役散了些银钱,又去寻隼儿。
季陵一路冒雪走到前院,见隼儿正给乳母带着,在院中玩雪,身上披着一件褚妙仪昔年替她缝制的小小披风,显得玉雪可爱——她这几年间身体都无恙,但仍旧不算活泼,不过却很是聪明,胆子也大,与兄长纵不能常见,也很是亲近,此时见季陵朝着她走来,便叫一声“哥”,也朝着他飞奔了过来。
季陵虽尚还年少,但自小习武,力气却足,要抱一个虚龄不过五岁的小娃儿自是不在话下,将隼儿在手臂间颠了两下,听着她咯咯直笑,自己也觉心中轻快欢喜了起来。他抱着隼儿在院中跑了两圈,气也不喘,笑问道:“哥明日带你出府去玩怎么样!你说,咱们去哪儿玩?”
隼儿浓黑的一双大眼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儿,软软的小手指着墙头道:“花...花!”
季陵回过身,只见竟有一簇黄色的腊梅自墙头探了进来,衬着一截白墙,很是好看,不禁愕然——他这府上,几时有过梅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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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