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拳重重捶在树干上,有木屑飞溅,划破了她的眉心。树叶纷然而落,惊走了栖息的鸟雀,有雪白的羽毛缓缓坠下。
危险步步逼近,迫在眉睫。她们的处境日渐恶化,连活着本身都如一滩纯黑的水。她被囚住了,动也不能动。这座囚牢以肋骨为栅栏,任凭一颗心疯狂叫嚣,撞击出剧烈的战栗。
她捉住那一片洁白无瑕的羽毛,唇齿间带着铁腥味,几乎能闻到胸腔里血的气息,喃喃道:“鸟雀还有佛性也无?”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
暮色四合。杜晓钰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杜胡杨悄悄跟在他后头,走了一半路,才确定了他的去向,大喊了一声:“哥!”
杜晓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杜胡杨埋怨道:“哥,你是不是被那小贱人勾了魂了发疯?这时候还敢过去,也不怕沾了晦气!”
杜晓钰道:“她们家可不还是欠我们钱呢!”
杜胡杨道:“你真是想钱想疯了!那可是细作的钱,谁敢要啊?”
杜晓钰满不在乎道:“她那德行,也配当细作?不外乎就是那些人办事不利,又想立功,趁机抓了个一穷二白的……”
杜胡杨瞪大了眼,打断道:“你可别乱说闲话!要知道,那个医馆的……”
杜晓钰咳了一声,人模狗样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少再罗唣。”
他们不知不觉已到门口。杜晓钰望见房内灯光,喊了两声不见回应,一脚踢开门,道:“喂!你们还不还钱了!”
房屋狭小破旧,堪堪可遮风雨,卧室厨房皆连在一起。杜晓钰和杜胡杨不请自入,一眼扫过,只见床铺上被子略有隆起,似乎有个睡着的小女孩。另一边有人在灶前添柴,灶上还煮着一罐汤,隐约传来诱人的肉香。
她的身量很瘦,也很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折过去。可是她又站得很挺拔,仿佛峻洁磅礴的高山,巍峨到无可目视、亦无可言及。她站在那里,面无任何哀恸之色,淡漠一如立足于九天之上。
杜晓钰差点觉得自己看错了,难以置信道:“你是谁?”
杜胡杨惊呼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如没事人一样做饭?”
她道:“别吵,兜兜在睡觉。等她醒了,她会饿的。”
她望着他们,除了双眼有点红,神情平静出奇。
杜胡杨被她噎了一下,竟一时哑然。
杜晓钰好半晌才咕哝道:“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果然是娼妇的孩子……表子无情,戏子无义,表子的女儿和她一样无情无义。”
杜胡杨连连点头,不禁想起了去年自己母亲故世的时候。她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连自己最喜欢的都吃不下,好几个月茶饭不思。哪像眼前这个小女孩,母亲死了,居然一滴眼泪都不掉,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家做饭。
“你不难过?你居然不哭?”杜晓钰嘟嘟囔囔,摇了一摇头,“你果然和那个狐狸精一样,都不是人……”
对,狐狸精。这是他爹在家中反反复复提及的词,也在堂上慷慨作证。也对,他本来身体好好的,忽然崴了脚,家里又丢了银财,不是这个狐狸精细作作祟,还能是什么?何况还有那么多人争相发言,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细作罪恶做尽,罄竹难书。
但是目睹了行刑之后,他爹竟有些惆怅,不断道:“可惜了那副身子……那小脸不知多带劲……”
“可惜就那么死了……”
听说细作被押入牢中时,还有人贿赂狱卒,趁着最后机会潜入去尝一尝味道。到了后来,不用钱也能进去。这个便宜艳福不占白不占,大把男人挨挨挤挤排在外头,生怕自己少占了一点。
轮姦一个罪大恶极的间谍,一展雄风,俨然成了一个家国英雄,面子生光。他邻居一家排得早,五个兄弟都上了一回,今天吹嘘了老半天,夸耀自家金枪差点活活弄死那个细作。
行刑时就更不得了。家家户户几尽而出,翘首以盼,争睹盛会。
杜胡杨抢先一步走近了她。望着那稚嫩娇美的容色,眼里满是嫉妒贪婪,道:“你们真是一门子扫帚星。祸害自己还不够,还祸害别人。”
她原本镜子似的冰凉眼瞳一颤,碎出无数条罅隙,道:“你说甚么?”
杜胡杨道:“你还不知道?就我家旁边那个医馆里,有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不知道是姓刘还是姓李来着,脑子不太好使,非要嚷嚷着说你那个细作娘是无辜的,还说要告官!哈哈,这案子可是李郡守亲自拍板的,哪里容得下她一个乡野村妇的疯言疯语?当然是立刻被捉拿下狱……”
杜晓钰接口道:“她那老身子板,怎么挨得住几顿板子打。没过多久就咽了气,尸体拿草席卷了,扔在桥东那里。本来还有人提议将你姊妹二人也一起收押,但李郡守心怀宽广悲悯,特意说了,稚女无辜,谁也不许伤害你们。”他语气微妙,竟有些嫉妒,“你可要好好感激这大恩大德……”
她垂下眼,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灶上香气扑鼻,诱得人手指大动。
杜胡杨轻蔑哼道:“我娘亲说过,烧饭烧得好,要饭要到老。”她今晚还没吃饭,居然有些抵抗不住诱惑,“你反正还欠我家那么多钱,我就来收一点利息。”
杜胡杨盛了一碗肉羹,迫不及待一尝,顿时面露苦色,道:“这什么东西!”
汤碗被她一扔,摔得粉粹。
杜胡杨连呸了几声,道:“这么咸的玩意,谁喝得下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为什么加这么多盐!”
她慢慢蹲到地上,一片一片捡起碎片。气如游丝,却很坚定,道:“不能浪费吃食。”
杜胡杨与杜晓钰彼此对望一眼,又看了看这破败陋屋,同时摇了摇头。
她不在乎他们进来,也不在乎他们何时离开。她甚至不在乎李郡守是用那些男人们觊觎凤猗的眼神看待她。她只是停了火,慢慢盛起肉羹,尝了一尝。
果真很咸,很咸。
伊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凤猗微笑道:“小孩子要长身体,一定得好好吃饭。”
天人两隔。
她一口一口,抿尽整罐羹汤,一滴也没有浪费。擦了一下眼睛,干涸,没有水渍,她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抓紧时间,给兜兜再做一碗。”
窗外是一片张牙舞爪的夜色,仿佛罗刹女的舞蹈,惑乱人心。天际挂着一痕弯月,淡而白,如帘下钩,如眉尖弧,叫她想起不知在多久以前,有一片雪白的鸟羽坠于眼前。
她曾经自问道:“鸟雀还有佛性也无?”
书上说:“有。”
“为什么向佛头上放粪?”
“是伊为什么不向鹞子头上放?”
原来这就是人世。
鸟雀敢欺佛陀,却不敢欺鹞子。
万物神明,本应鉴察冥冥。但是,这世间有那么多但是。
无辜死去,罪徒尤生。
善意转瞬消亡,恶念才是永恒。
如果世界必然如此,如果天地果不垂怜——
如果不能成佛。
不如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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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蛇出自晋郭璞《玄中记》。
*蓝蛇出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率然出自出汉东方朔《神异经》。
*“鸟雀还有佛性也无……是伊为什么不向鹞子头上放?”这一段出自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
*李郡守出场见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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