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在手中摩挲了千百遍,始终温良柔润的颜色。
斯夭道:“真想不到……”
皇甫思凝问道:“想不到什么?”
斯夭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高手,方方面面——尤其是在惹人讨厌这一方面。”
听起来大言不惭,但皇甫思凝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无误。斯夭这样的人,惹人讨厌,是因为她不想让人喜欢。同样的道理,如果她想讨人喜欢,一定不会让人讨厌她分毫。
她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斯夭道:“这些年来,我处处留情,事事骄纵,坐卧珠璧,左右罗纨,举止全凭自己一时喜恶……”宛彤的遗言时常回荡在耳畔,诅咒一样历历清晰,一生多情,一生无情,“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什么。因为我就是这样,改不了,也不想改。”
皇甫思凝不假思索地指出重点,道:“你不改,是因为旁人无法将你怎么样。”
生来天潢贵胄,英资卓绝,才有这般恣肆妄为的底气。
斯夭坦然道:“那是,我从来不招惹不能招惹的人。”
皇甫思凝道:“所以你才来招惹我。”
被打了一枪的左手,隐隐犯疼。她已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受过伤,流过血,尝过一颗心莫名酸涩的滋味。斯夭动了动喉头,道:“我……我很后悔以之前那样的方式结识你。”
皇甫思凝挑了一挑眉,道:“斯使令,你是拉不下脸面道歉,所以才这么拐弯抹角?”
斯夭道:“你并不了解我。”她一把捞起捷飞,抱在怀里,“我身在兰台,靠笔墨纸砚挥斥八极,但我更清楚,这些东西都不是了解,只是误解。”
皇甫思凝道疑惑地看向斯夭。
斯夭道:“话说得越多,字写得越好,误解就更深。文人描摹宇宙,说山水仁乐,万物有情,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这些都是误会。那些东西就在那里,有没有人都一样。荞麦青青柳色离离也好,铜驼荆棘禾黍故宫也罢,其实没什么分别,它们兀自生长凋零,过得好好的。它们一点也不寂寞,寂寞的只有人心。”
皇甫思凝越听越不明白,只好道:“斯使令,我才疏学浅,不懂你在……”
斯夭道:“我的意思是,我很寂寞。”
皇甫思凝有些不安。这不安并非源自威胁,而是另一种奇妙的预感。
斯夭定定望着她,道:“我刚才并没有瞎说。”
皇甫思凝愕然反问道:“瞎说什么?”
斯夭道:“那一出好戏。”
皇甫思凝怔忪了一下,脸孔慢慢晕出两朵红霞,道:“斯使令,你,你……”斯夭安静凝睇她,脸色羞红,又有些发白,咄嗟之间已然恢复原样,正色道,“多谢斯使令垂青,小女子感激不尽。”
斯夭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皇甫思凝道:“我哪样了?”
斯夭道:“你不信我。”是断言,而非疑问。
皇甫思凝道:“我当然相信斯使令。”
斯夭摇了一摇头,道:“你说的‘信’,和我说的‘信’,并不是一个东西。”
皇甫思凝只好回之以沉默。
相信么?斯夭对她有好感,或许是真的。
但相信了又如何。断梗浮萍,厌旧贪新。就算动情了,也没有人会当一回事。
斯夭耸了一耸肩,道:“我不想吓到你。但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尧、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者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以其有实也。谁都会说话,但到底是瞎话还是实话,还是要看做了什么。”
皇甫思凝讷讷道:“斯使令。”
斯夭舔了舔唇,一字字念出她的名:“皇甫思凝……”
“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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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发绿到不能更绿啦,哈哈哈!爱的长评加更!
*“琥珀千年变为丹光……”出自《云笈七签》。
*烧了一万多斤佛骨的那段原型是嘉靖,崇道灭佛。其实真的很败家,宫里东西拿出来卖给民间大户也是很大一笔收入……
*无患子取名故事出自《本草纲目》。
*“尧、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谏者……”出自《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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