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第二回,她不再欲哭无泪,也不会对着遍地血污慌张无措。洗衣服,洗被褥,洗盆子,洗去满身血腥,一切井井有条。偶尔照见水面上的自己,涟漪破碎,她的脸孔也是破碎的,浑浊不清,满眼戾气,仿佛对这人世饱含厌憎的厉鬼。
但她更厌憎的是自己。
弱小的自己。
唇际划破一抹笑,尖锐如刀锋,凤春山道:“是我无能。”
宁宁颔首,道:“你心境不足,确实是最大的缺陷。”碧绿如幽潭的眼,仿佛静水下潜伏的怪兽之睛,凶煞呼之欲出,“你要知道,招摇山门人,无能是唯一的死罪。”
凤春山道:“师姐,你真是越来越像师傅了。”
宁宁顿时苦了脸,捂住双颊,道:“什么?没有!绝对没有!我才不要像那个老不死!”她微侧过头,眸光一扫,映入一个有几分瑟缩的人影,“你认识他?”
凤春山早已察觉对方的气息,只是并不放在眼内,道:“他是霜儿的世兄。”
柔欢道:“凤……凤将军。”
宁宁道:“你来作甚么?找山山单挑?”
柔欢怔了一怔,对着宁宁一抱拳,道:“在下柔欢。”他捉摸不透此二人的干系,硬着头皮道,“之前忽然有许多人仓皇逃出教坊,我以为是……”
宁宁道:“那么多人都逃了,你明明怕得要死,怎么还不逃?”
柔欢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
凤春山道:“你想说什么废话?”
柔欢皱了一皱眉,不情不愿道:“又不是我想和你说话,还不是苏修撰他……”
凤春山道:“苏画?”
柔欢道:“我,我方才见着你,恰好想起苏修撰对我说起一件事……他说过,若有机会再遇见你,一定要告诉你。”
凤春山道:“什么事?”
柔欢道:“我也不知道他讲这个作甚么……总之,他提起了一位君房的李郡守,尽忠职守,鞠躬尽瘁,最后为细作所谋害,是我朝之大不幸……”眼前人曾是毁灭君房的罪魁祸首,方棫不共戴天的仇敌,这番话怎么说怎么像是对牛弹琴,但想起苏画郑重其事的嘱托,柔欢还是尽量平静地说了下去,“李郡守有一位八拜兄弟,义结金兰,意气相投,正是我朝刑部侍郎林涵曦。”
宁宁咦了一声,道:“山山,不就是方才那个人吗?”
柔欢一呆,道:“原来你认识林侍郎?”
凤春山沉默良久,缓慢摆首,又点了一点头,道:“我找了他很久。”
六字之后,是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她忽然笑了。这一笑很真诚,甚至带了一点温柔缱绻的意味,令柔欢不由瞪大了眼睛,怔愣结舌。
而在宁宁的眼里,仿佛望见了漫天烈火焚烧后的余烬,漆黑肃杀,硝烟之意扑面而来。
凤春山道:“多谢。替我转告一声,我欠他一个人情。”
柔欢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能道:“好,好。”
宁宁摇了一摇凤春山的袖子,双眸明亮璀璨如绿宝石,道:“山山,刚才说好了哦,让我杀他……”
凤春山蓦然伸出手,捉住了她的下颔,道:“你别碰他。”
凤春山的手劲一向很大,这次居然没有一点留力,宁宁可以清晰听到自己骨骼发出吱吱作响的呜咽声。但她脸上并无任何痛色,声音居然依旧娇嫩温存如二月新柳梢头,道:“山山?”
凤春山道:“宫冰玉,你碰他一根毫毛,我就宰了你。”
宁宁毫不动怒,纤细的指头划过凤春山的脸颊,冰凉如飞雪,没有任何生者的温暖。她的声音亦轻如飞雪,仿佛来自母亲慈祥和蔼的呼唤,又仿佛出于地狱的恶鬼,充斥着狂热嗜血的欲望,道:“好,山山,我不碰他。我全部都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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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氏原型参照明朝宋端仪《立斋闲录》: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等官于右顺门口奏:“有奸恶齐泰的姐并两个外甥媳妇,又有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条汉子看守着。年小的都怀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小的女儿。”奉钦依:“由他,不的长到大便是个□□材儿。”又奏:“当初黄子澄妻生一个小厮,如今十岁也。又有史家,有铁信家小妮子。”奉钦依:“都由他,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