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忽然有了一个绿酒。
突兀,莫名,鬼使神差,她的命里出现了这个人。像深渊中的烈焰,真切而虚无,看上去是火热,摸上去又是毫不相干的冰凉。
绿酒待她好,蔼然春温袭人,一如待每个人都好,直率,坚定,无所保留,简单纯粹的赤子之心。拯救她,给她找吃的,安慰她一定要活下去,绝不放开牵住她的手,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可怜她。
这种情绪轻薄而肤浅,她不屑一顾。但这种感觉又很温暖,甚至近乎灼烫,令她惶惑不安。
擦眼泪的红罗手帕子,百濯香萦绕在衣袖。温柔的呼唤,执着的呐喊,不能死,还不能死。鼓着脸吃野果,唇色染成艳丽的嫣红。相握着的指尖与掌心,彼此的汗水温而凉。晚霞照在一身绿衣,让她头晕目眩,将漫天落日余晖都错看成了万里田野青山湖泊。
绿酒背着她,一步步地走着,额上都是辛苦的汗。她想伸出手去拭干净,又想一根根数着眼前人鬓发间细碎的绒毛。
她所有的伪装都被融化了,如同退潮的海滩,波澜不再澎湃,怒涛声哗然远去。
避无可避地露出底下脆弱的礁石。
凤欢兜不懂此刻的心悸究竟是什么,但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闭着眼睛,想道:“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
***
第一缕朝曦从天边徐徐漫开。
斯夭取了少许梅花脑,置于仙鹤尾炉之中,香烟袅袅而腾,缥缈如烟花聚散。两声清唳响起,她抬眼望向床边悬着的金丝笼,里头有一只状似黄鹂的小鸟,又圆又肥,憨态可掬。眼珠漆黑,头部赤红,羽毛柔顺纯净无一丝杂色。斯夭见惯奇珍异兽,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不禁多瞅了两眼。
听闻床边动静,斯夭回首,故作惊讶道:“我的大将军,你可算醒了?”
凤春山并未起身,只半掀起眼皮,道:“谁把你放进来的?”
斯夭嫣然一笑,道:“你猜。”
凤春山道:“然无方迟早会因你而死。”
斯夭脸色微变,道:“你这人真是会触霉头。”
凤春山淡淡道:“我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斯夭道:“你好不容易从阎罗殿里捡回了一条命,嘴上还是积点德罢。明明是为了护送我们而来,你却三天两头地发生意外,这一次还惊动了半个京畿……可怜了阳宇虹,吓得魂都快没了。这一次是肯定瞒不过去了。”
凤春山道:“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你真没用。”
斯夭道:“你就很有用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不待屋内人回应,余维推门而入。小鸟轻啼了一声,似被什么惊动。
余维躬身来到床前,道:“将军感觉如何?”
凤春山坐起身来,道:“至少不觉得下一刻就会死了。”
余维长舒出一口气,道:“将军尊体万福,遂心如意。”
凤春山的眸光微微一动。
斯夭察觉出某种异样涌动的暗潮,但又无法揣测,只道:“姓凤的,阳宇虹为你算了一卦,你猜结果如何?”
凤春山慵然挑眉。
斯夭道:“不想知道吗?”
凤春山嗤笑道:“余维,你会信谶纬之说么?”
余维摆首,道:“妾身怯弱无能,不敢妄言信与不信。”
斯夭道:“你越是不想知道,我越是要告诉你。那一卦是——‘剥’。”
坤下艮上,剥床以肤,凶。
窗外渐渐明亮。苍穹被朝阳安静地割开,撕裂一道道红与粉与金的伤痕。紫云沉黯,尘气藏青,阴翳生出了巨大的翅膀,拂过众生的头顶,投落下幽邃不可知的黑影。
然后离去,消失在很遥远的地方。
凤春山道:“那又如何?”
斯夭道:“你大概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还是早走为妙。否则迟早会把命断送在这里——那就是全天下的大笑话了——堂堂凤修罗,没有马革裹尸,反倒是死在议和修好的路上。”
凤春山道:“不提早晚,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直接用腰带往我脖子上一系,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了我的命。”
斯夭盯着她白皙的脖颈,目不转睛道:“你该不会是在诱惑我做些什么吧?”
余维柔声道:“斯使令。”
斯夭若无其事道:“别这么杀气腾腾,我和你的凤将军也算是袍泽多年,她要是真死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掉两滴眼泪,然后……”她看向凤春山,用戏文里的唱腔道,“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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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濯香见76章。出自东晋王嘉撰《拾遗记》: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在此补录。
*宋赵师侠《江南好》:天共水,水远与天连。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月映水中天。人与景,人景古难全。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远乐处景应妍。休与俗人言。
*《尚书 虞书 尧典第一》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嚣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虞、驩兜和欢兜的关联之前提过。
*《周易·剥》:“剥床以肤,凶。”
ps看到大家对这文人物关系有些疑惑,本断更文手愧疚地猛虎落泪。在此推荐邦邦在第100章时写的长评,时间线理得超清楚,可谓竹学家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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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凯凯可爱的长评!加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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