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倩娘反折娉婷腰身,优柔呢喃,讴吟顿挫,每个字、每个身段,都是千娇百媚,仿佛不胜重衣,虽飞燕绿珠不能过也。
“……你觑远浦孤鹬落霞,枯藤老树昏鸦。听长笛一声何处发,歌欸乃,橹咿哑。”
合上眼睛。丝竹箫管之声,正如流莺乳燕,春啭江河。戏中一字一字,场景宛若近在眼前:近蓼洼,缆钓槎,有折蒲衰柳老蒹葭;傍水凹,折藕芽,见烟笼寒水月笼沙,茅舍两三家。少女亡命而来,少年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
远树寒鸦,岸草汀沙,满目黄花,几缕残霞。
白衣人淡淡道:“这里改的真没意思。咿咿呀呀叫唤半天,还不如《离魂记》里六个字——”
“知君深情不易。”
皇甫思凝轻声道:“这样超脱肉身死生的深情,确实不易。可惜只在话本里有。”
白衣人点了一点头,道:“所以我才说白兕儿傻。若她不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往事,用力摆首,“不听了,我们不听了,走罢。”
皇甫思凝仓促起身,道:“老先生,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聊也聊了,您看,是不是可以放我……”
白衣人道:“不。”
皇甫思凝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
他们二人正欲下楼,一个声音唤道:“舅舅。”
很简单的二字,仿佛高耸连绵的峰峦,令皇甫思凝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在这个声音的主人面前,凡物皆是诚惶诚恐的奴隶,卑躬屈膝,被坠落的山石砸得遍体鳞伤,忍受每一个音节的鄙弃。
白衣人回首,奇异道:“咦,阿倾你怎么也在这里?”
白衣人口里的“阿倾”缓缓走近了,步履从容,道:“舅舅既然在此,为何还要发问?”
皇甫思凝呼吸一窒,脑海里只想到八个字。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
他的皮相太过耀目,反倒想不出别的形容。宛若《尚书》里的卿云歌: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有光华,弘于一人。傲慢与生俱来,玄鉴深沉,不可测也。
台上小旦还在婉转地唱着,声音飘飘渺渺,洗灭繁华红尘人间烟火流连在他身上的暖意。
白衣人道:“我还以为你很讨厌这出戏。”
阿倾道:“确实。”
白衣人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听?谁能让你改变想法……”
“叔!”
一个身影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到了阿倾的怀里。
阿倾微微颦蹙,眼里却有笑意。方才那种尘世之外的冷漠疏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慢慢抚摸着她的头顶,道:“小宝,你都已经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要端庄一些。”
这双眼里可以装着全天下,此刻却只装着那个娇小玲珑的少女。
少女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嘟起花一般的唇,道:“可是我很少有机会出宫,而且叔最近那么忙……”
她的声音甜美无匹,又细又黏,像一只正在撒娇的猫,说什么都让人心痒痒。
阿倾道:“你就是个傻大胆,也不怕哪天被人拐走了去。”
少女不服气道:“我才不傻呢!真的,只要有叔在,我什么都不怕。我连死都不怕!”
阿倾的呼吸有短暂的凝滞。
太短了。像是夜里一星灯火,转瞬熄灭。阿倾道:“小宝,喊舅爷爷。”
少女一惊,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了。她有点好奇地瞅着白衣人,但是又不敢太过放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迷茫不解道:“舅爷爷?可是,可是我之前远远见过大司马,我还曾经……”
她修眉玉颊,丹唇皓齿,一颦一语宛若空谷幽兰,竟是个十五六岁的绝色少女,真所谓笑笑生芳,步步生妍。二人恰如一金门俊彦,一兰闺婉媛,天生一对璧人。
若只是美,美则美矣。皇甫思凝或许会生出欣赏花月之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衣衫已被冷汗饱浸。
阿倾。舅舅。出宫。大司马。
宁宁翡翠般的眼睛犹在眼前,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
气到日更(? whatever大家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