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春山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皇甫思凝没有回答。
凤春山按住自己的眉心,早已知道她的答案,道:“其实你很不安,也很惊惶。你害怕我误会你逃走,你害怕我迁怒,你害怕我伤了你身边的人,绿酒、霜留、苏画、华年时……”她的手背青筋毕现,一个个念着名字,“我看到你平安无恙,我喜出望外还来不及,我怎么会……我怎么会……你居然这样想我?你以为我当真是那种人?”
皇甫思凝道:“是你先这样说的。”
凤春山道:“是啊,是我先……”
皇甫思凝的眼静静凝睇着她,一双眼澄净无波。她的话忽然再也说不下去。
净空的话在耳边回荡:“这位施主固然人中英秀,但其心执,恐有自绝之患。”
心脏里的那朵花腐烂在她的身体里。
她的自寻死路,地狱早已安排好位置。
凤春山探出手,撩起皇甫思凝的一缕青丝,缱绻地绕在手指头间。
“霜儿,你说的没错。你确实应该害怕。因为我就是这样冷血无耻的人。”
皇甫思凝猛然后退,又因为被扯住了头发,疼得没办法离开。
这失措仓皇的表情让凤春山笑了一下,道:“霜儿,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的,是你先……”
为什么那时候可以那么轻易地吐露爱意,倾付一生。
现在却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道:“你把我伺候好了。不然我就把绿酒切成十七八段,喂给银轮。”
皇甫思凝匪夷所思地看着她,道:“你居然……绿酒是凤欢兜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
凤春山道:“一个婢女而已,你在乎什么?”
明知道她是在故意挑衅自己,皇甫思凝还是难以压抑暴怒与恐慌,道:“你对我而言,曾经也只是区区一个婢女而已!你知道她陪在我身边多少年了吗!你根本不配和绿酒比!”
凤春山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说佛祖慈悲,普度众生,可为什么偏偏不渡我?肉身菩萨何在?”
释氏书,昔有贤女马郎妇于金沙滩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其淫。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梵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
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肉身锁骨菩萨。
皇甫思凝颤抖道:“凤将军,我佛作则行道以慈悲为怀。世有不可救之心,无不可救之人。”
凤春山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不可救之心吗?我真奇怪,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么,不是愿意什么都给我么?现在把你所有的法子使出来,取悦我,让我高兴了,或许我就放了你,也放了她。”
皇甫思凝任凤春山拨开自己的长发,顺着脸颊吻下去,啃噬她的肌肤,烙下一片片属于她的痕迹。
凤春山顿了顿,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伤了。
“……我不喜欢看你流眼泪。你不要哭。”
她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冷酷平稳,其实比皇甫思凝抖得还要厉害。
衣衫与环佩綷縩微响,几乎像是一只匍匐在地觳觫不止的幼兽。
皇甫思凝疲惫地闭上眼睛,掩住即将挣脱的泪花,问道:“凤将军,有些时候——我曾恨你不懂。现在才庆幸,原来你是真的不懂。”
凤春山恍若无知无觉,喃喃道:“你是不是想我死?你是不是想我死?”
皇甫思凝咬紧了下唇。
“是。”
凤春山贴着她的脖颈,血脉汩汩地跳跃着,仿佛在亲吻一把粘着蜜糖与剧毒的刀子,连濒死的痛楚都那样甜美,恋恋不舍。
“我就知道。因为我也和你一样,我也想你死……我也想你死……”
她微弱而又战栗着的声音渐渐烦躁了起来,冷如寒铁,透着阴鸷森严的酷烈——
“兜兜说得不错,我早应该杀了你!”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这世上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一颦一笑牵动她的心神,一悲一欢毁灭她的魂灵。
皇甫思凝并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睁开双眼,茫然地盯着车厢的顶部。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飘落,仿佛许久之前,尚未来得及发生的一个吻。
无声,亦有声。
“沉玉公主对我说,这两天就会下雪了。”
她的声音太小,宛若叶尖垂落的一颗露水。凤春山无法分辨,问道:“你说什么?”
皇甫思凝偏过头,轻轻掀起帘幕。
寒风倏然刮进来,一粒洁白透明的六花冰晶打着旋落在她的掌心,转瞬即融。
小小的一滩水渍,似一滴泪痕。
她从未见过,但早已知道了答案。
“雪……”
大雪之日,鴠鸟不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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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海外西经》。
*宋叶廷《海录碎事》。
*“大雪之日,鴠鸟不鸣。”鴠鸟,鶡鴠也;或作鳱鴠。《礼记·坊记》作盍旦。夜鸣求旦之鸟也。
失误了,居然还没写到离婚调解大师宁宁出场,下章争取了结这一卷!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爱你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