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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慢(2 / 2)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夜澜肯定保不住。江山易主,山河陆沉,乱世即将到来,现在这几天还只是小意思,待到九王叛军入城,这里很快会成为人间炼狱。”

凤春山口中的白雾弥漫又消散。她宛若一尊冰雕,冷且无畏。

但冰雕也会有融化的一刻,也会有最柔韧的软肋。

“……我不能让你和霜留待在此处。”

烈风刀子似的刮着,擘撞着肌肤。马蹄声哒哒,好像踩踏在她们二人的心间。

皇甫思凝道:“可是你……”

凤春山道:“我必须守在这里。”

风声又大又紧,厮杀、搏斗、拼死、挣扎一一在眼前上演。曾经九重宫阙倾动天下,如今不过一截中断蠹木,堂舍高危,柱根摧朽,梁栋倾斜,基陛颓毁,墙壁圯坼,泥涂搋落,覆苦乱坠,椽梠差脱,周障屈曲,杂秽充遍。

火宅一般的人世摇摇欲坠,欻然燃起了熊熊烈焰,栋梁椽柱,爆声震裂,摧折堕落,墙壁崩倒,危榭摧红,断砖埋玉。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昔时繁盛皆埋没,盛世烟花歌舞升平,恍若黄粱大梦一场。

一路跌宕颠簸,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思凝才觉马身停下。脸颊上突然微微一凉。

冷而湿润,险些错以为是悬而未决的一个吻。

但并不是。

那是一片薄薄小小的雪花。

夜澜的雪向来如此。八年之前是这样,八年之后也是这样。

毫无征兆,满城风雪散苕花,披拂了一身缟素。

凤春山的手臂松揽住皇甫思凝,结着茧的指头抚过霜留的头顶,低声道:“是我不好,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母亲,却从来不称职。霜留,等你长大了,不要恨我。”

霜留呀呀地喊着,细弱的小手攥住了凤春山的衣角。

她异常坚强懂事,一路奔波居然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抓着。

凤春山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不对,你只要好好长大,不必记得我。”

堆满尸体的城门就在眼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霜儿,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皇甫思凝剧烈地发着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凤春山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想杀了你,又不敢杀你。我想爱你,却再也不敢爱你。”

这一刻的世界阔达恬静,无限喧嚣都退至马后万丈。

外面天地再岁弊寒凶雪虐风饕,也与她们并不相干。

但风雪已经敲开门扉,不得不应,不能不应。

凤春山道:“霜儿,我曾经无数次祈祷念经,期盼老天开眼,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是举头三尺,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一如此刻。

皇甫思凝用力摇头,刚想开口,却被一股寒气直冲肺腑,呛得不断咳嗽,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曾描摹过她眉目的嘴唇在耳边张合。

“……我从来不信神佛。我只信你。”

“我并不虔敬,唯有在这一刻才作出信女的假态。因为我很自私,所以我希望你信奉的佛陀真的存在。六合八荒有妖魔,我只愿你平安无忧。你一向菩萨心肠,悲天悯人,祂若当真有灵,必定会庇佑你长享福祚,垂之后嗣。”

皇甫思凝的指头掠过凤春山的手腕,那道同心结像一条滴着血的蛇,狠狠钻入她的双眼。或许是因为这一场突来的风雪,或许是因为反反复复的摩挲,或许只是因为单纯的时限已到——

只一触,轻易地断裂了。

她们曾经绕得那么紧,仿佛拥抱彼此在怀中,碧落黄泉,隔断不得,荆棘遍地也是极乐净土。三生石前定因果,永生永世,永不离分。

以为牵住了手,就可以走到人生的尽头。

如今断成两截,随风而落。

凤春山松开手,翻身下马。她并没有低头捡起破碎的同心结,只是痴迷地凝视着眼前人的脸孔。

她想她离开。

她根本不想她离开。

求不得,所以相顾无言。

四目相对只是极短的一瞬。凤春山迅速移开了视线,扬鞭大喝道:“快走!”

绿酒等人也已策马赶上,焦虑地喊道:“娘子,我们耽搁不起!”

皇甫思凝捉紧了缰绳,呼吸急促得几乎心疾发作。

远处近处,烽火上云,砍杀震天。

她们在一个京城的鲜血之中相遇,又在另一座城池的沦陷里离别。

冻云低垂,飞雪飘零,脱轨的命途无法停下。她身下的神骏一骑绝尘,风驰电掣,将一切迅速抛在身后。

她最后一次回头,双目几乎眦裂,喉咙撕扯出铁锈一般的腥气。

“凤竹!”

“凤春山!”

事到如今,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能倾诉出口。

凤春山静静伫立,目送着皇甫思凝离去的背影。盔甲衣裳和雪一起冻成冰,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恍惚如羽化升仙。

风雪呼啸之中,她反倒想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在君房的住所家徒四壁,她没有书本也没有玩具,每一日照看着因为凤猗出门而哭泣不止的兜兜,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望着墙壁上缓缓爬过的守宫。

她的人生跌宕起伏,处处惊涛骇浪,那不过是漫长时光里一个不值一提的片段。但依旧会偶然想起。

可怜又丑陋的小东西,坑坑洼洼,疙疙瘩瘩,青黑色的身子,金黄色的眼。

她在那双冰凉的金黄色眼瞳里看见自己同样冰凉的金黄色的眼瞳。

她守在墙角,等待着,等到足以贴近的距离,狠狠地伸出手,按住守宫的尾巴。

然后会出现极有趣的一幕。

守宫舍弃了自己的尾巴。

她总是会思考,守宫断尾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凤竹,你怎么在这里。

——凤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心激烈地颤抖,匿藏在薄薄血肉之下的东西俨然会随时破土而出。夕阳还带着炙热的余温,无形的火焰一波波寂静涌来,她就这样逐渐沉没,仿佛人间所有的期待都可以托付在此时。

像是个真正的疯傻女那样,她怔怔站在原地,无法回过神来。

或许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也无法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不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

雪花纷纷扬扬,淹没了所有呜咽。远方的山峦折着洁净的莹泽,如煮吴盐,万万盆初熟,又如濯楚练,千千匹未轴。世界皆幻入了一片兜罗绵,恍见洪荒万万古。

所有声息湮没在漫天浩大的寂静里,这一天一地,一睁眼,一闭眼,全是一个人。

但她所凝望的人,早已于天地极目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守宫随她远走,留下的断尾是她。

断尾求生,所存者大矣。

为了避开濒死的痛苦。

为了逃出生天。

为了解脱。

“……霜儿。”

这个词念起来很缠绵悱恻。先是略略收拢嘴唇,然后舌头从齿间轻贴到上颚处,又堵住了气息。宛如一声不情不愿的喟叹,欲言,又止。

“我要失去你了,是不是?”

凤春山自言自语。

“我不是凤竹,我永远都没法是凤竹。我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你,却像失去了你很多次似的。”

“你走了真好,不然我总要担心你走。”

然无方侍立在一旁,眉眼里是掩不住的焦虑,唤道:“将军!”

凤春山轻笑起来。将军百战声名裂。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宿命是个再可恶不过的东西。它守在昏昧的前路,从幽冥的至深处呼唤她的名字。

是了,她注定冲入那片血与火的修罗场。

燃烧自己,也灼伤他人。

她再无犹豫,转身另牵起一匹马,翻身而上。

大雪满城,清峭而温存,仿佛永无止境。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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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喜欢按守宫尾巴见16章。

《第三卷:鴠鸟不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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