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天华上前一步,不甚赞同道:“陛下,今郑、虢国,民心离乱,法令所不能制;九王虽尽数伏诛,烽火犹自屡惊;加之水旱时作,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听悦媚之言,遽为娱乐!”
书相爱女长弦曾为东宫妃,与皇帝鹣鲽情深,皇帝中馈犹虚多年,只为玉殒伊人。次女书雅更是将封太后,母仪天下。从来不曾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批判他的老丈人加老长辈“悦媚”,更何况他的这个老丈人当了二十年的宰相,在朝中威望鼎盛,门下桃李成蹊,遍布四海,百僚敬惮,就连先帝也从不直呼他名,只道一声“书相”。
诸臣都用一种大祸临头的眼神看着郦天华,隐约生起了一片窃窃私笑。不想皇帝拊掌赞道:“卿言正合朕意。郦卿为真宰相之才!”
众人凛然惊动,无数惊疑视线投向书容止。
礼乐将即:“……德茂功成,率祀无疆!”尾音一收,余下鸦雀无声的寂静。
众臣大气也不敢喘。
皇帝缓缓道:“郦卿,朕听闻卿未至京师,人皆蜂拥而至,想望卿风采。”
郦天华道:“陛下垂怜,微臣幸甚。”
皇帝道:“这如何是朕垂怜?梅花案时,先帝震怒,无辜殃者不计其数,中外惴恐,卿相曾无一语,无敢救者。卿一个新科状元拼死上书,营救多人,不惜前途尽毁。这些年来,同期的榜眼都成了户部尚书,卿却还是个八品县令,在乡野默然无闻,在家庭婚姻破碎。不侔其功,卿可曾有悔?”
郦天华道:“忠君体国,九死不悔。”
皇帝道:“郦天华,康舜二十五年状元,性峭直,有蕴藉,尚气节,触机辄发,慷慨通达,不为利怵威诱。今拔为吏部尚书,赋禄终制。”
郦天华拜谢道:“谢吾皇隆恩!”
她从一个八品县令,一步登天,成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甚至超越了她的前夫路桭若。这个结果虽在众人预料之内,也难免对这个皇帝眼中的红人又羡又妒。
这一宴说复杂也可,说简单也可,不外乎该清算的清算,该封赏的封赏。凤春山微微垂下眼睑,恍若对方才一切充耳不闻。
面前酒色琥珀,漂蚁萍布,芳香酷烈,正是号称天下第一名酒的酃酒。
酃酒素来皆为太庙配祭之酿,能够得这样小小一杯,已是为人臣者的无上荣耀。
放眼文武百官,能够活着饮下这杯酒者,不过五指之数。
“姊姊,难得太平盛宴,你怎么闷闷不乐?”
黑纱覆面的凤欢兜凑近了些,语气有点委屈,道:“自从那次夜澜一别,你将我辗转送回平西……已经将近一年了。可是你见了我,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凤春山道:“我见了你,自然是很高兴的。”
凤欢兜轻哼了一声,道:“可你连一封信都不写回平西,我只能从军报中得知你的安危……”
凤春山道:“我若是在那时候给王府写信,才是要命的事情。”她微不可查地摆首,道:“现在一想,幸好我只是平西将军。我不会成为平西王,也不至于封无可封。”
凤欢兜微微一惊,道:“姊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陛下不是一贯很看重你……”
凤春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子略略一激,肩膀处轻轻颤抖。
凤欢兜的眸光颤了颤,轻声道:“姊姊,你的那处伤……”
凤春山道:“无事。”
凤欢兜低恼道:“我不信,你一向最爱逞强,不管再苦再痛都不肯说。要不是然无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至今都不会知道你当时境况何等凶险。余维娘子说了,能帮留住这条手臂已是万幸,但肯定会落下老毛病,以后……”
凤春山不以为然,道:“别管什么以后,当时能活下来就好。”
何况她也不觉得苦痛。
在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之时,她就已经再也尝不出苦痛的滋味了。
皇帝道:“凤卿。”
凤春山定了定神,缓然出列,俯首道:“陛下。”
皇帝笑了一笑,道:“师妹,你且上前来。”
凤春山步阶而上,距离御座不过一步之遥,低声唤道:“师兄。”
皇帝道:“巫祝融遣鸦孃送来一封国书,你猜猜写了什么?”
凤春山道:“国书干系体大,我不敢妄自猜测。”
皇帝道:“他说,或者是巫祝炆说,希望我纳她为妃。”
凤春山道:“为妃,而不是为后。看来巫咸国主也很有自知之明,异域血脉不可玷污我朝正统。”
皇帝似笑非笑,道:“你只想说这个么?”
凤春山道:“我才疏学浅,椎鲁不堪,还请师兄明示。”
皇帝道:“我们初见的时候,你还不到及笄之年,一转眼便已是架海金梁,师出必捷,威振绝域。我这个师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东西,连个见面礼都没来得及给你,想想真是惭愧。”
凤春山唇际笑意憧然,眼底里却似浮着碎冰,道:“师兄是想给我补上什么好东西吗?”
皇帝道:“你喜欢巫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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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千汉三又回来了。原地缓缓躺倒,谢谢还不离不弃的小天使们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