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皇后是如何熬过这许多年的呢?当年萧栩的母妃封到皇贵妃时,她在想什么呢?她如何忍得住这么久不说,直到别的妃子来点破这件事呢?言君玉忽然明白过来,萧栩讲的故事,就是萧景衍的整个童年。
庆德帝,当年是曾经许下承诺,要做和先帝不一样的父亲,但最终逃不过命运轮回。何况一切发生时,庆德帝已经大权在握,没有任何借口可找。权力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人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言君玉的心一瞬间揪紧了,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那天在思鸿堂,他跟自己讲那看梅花的故事,不是说庆德帝现在才对他坏。
早在自己来之前,他就已经有过很多个,和庆德帝小时候看梅花那天一样的日子了。根本不用等到西戎人的计谋开始,他记忆中慈爱的父亲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的眼睛,和明懿皇后一样的眼睛,太有欺骗性了。清高又贵气的山岚,七情六欲永远无法沾染,所以庆德帝执着于要证明。世人都知道月光好看,刀劈斧砍也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没人记得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一颗会跳动的心。
他也会像自己一样伤心吗?那天在二门前,他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心碎呢?
言君玉收回茫然神色,看见眼前的萧栩,萧栩似乎也很紧张,捧出一颗心的人是会这样的,因为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对待他。
“他不会伤害你的。”他忽然道。
“我当然知道二哥不会……”萧栩一副又要生气的神色。
“不管你是像现在这样,还是像大皇子那样,他都不会伤害你的。”言君玉认真道。
他的话说中了关键,老老实实当然不会有事,当这样下去人生也毫无兴味,从张牙舞爪的七皇子萧栩到广平王,显然也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那是唯一的选择,一眼看得见人生尽头,更是让人觉得心头坠着铁块般沉重。
少年人在纯粹的权力面前总是不能乖乖屈服的,像小豹子被按住脖颈,总是要挣扎的。没经过的人很难理解那种窒息,就算明知有必死的危险,也忍不住动弹几下,因为那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他不是容不下这些的人。”
他喜欢的萧景衍,是心胸最宽广的人,他虽然是囚在金笼内的龙,但见到别人能在外面自由跑动,不仅不会嫉妒,反而会乐见其成。就像他从来不束缚自己学什么,自己在东宫尚且学了不少东西,他看着庆德帝和皇后离心的过程,一定也能学到不少。
萧栩神色复杂,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直接跑了。言君玉本来还准备观察他听进去没有,但很快就没有闲心了。
事情发生时他正在练枪,他没能亲眼见到那场面,是后来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大皇子瘫痪之后,广平王从庆德帝那里回来,拜访了长春宫,名义上是给皇后请安,但话语间多有冒犯,起居郎的记载,是皇后怫然不悦。
但皇后说的话,是连起居郎也不敢记载的。
她说:“我要是想动他的儿子,叫过来打死就行了,何必浪费一匹好马。”
她这话原也没说错,皇后是一国之母,责罚皇子也是名正言顺,大周宫闱不是没有先例,皇后有心的话,后宫可以数年没有一个皇子活到成年。
但这话说出来,连广平王也不敢接,连忙叫着皇嫂告退了。御史更是连夜赶工,弹劾奏章雪片似的飞向永乾宫。宫中议论纷纷,有说明懿皇后是因为圈禁太子所以失态了,有说她这话说得痛快的,但言君玉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
他每天和明懿皇后一起用膳,知道她只是太疲倦了。
言君玉小时候和母亲去进香,路过一处古刹,失修年久,佛像都已经斑驳了,言君玉一碰佛像,原本完整的金漆就整片整片地掉落下来,碎成一地灰烬。
明懿皇后像极了那座神像,她累极了,要让他们这样的人说出不合礼仪的话是很难得的,因为已经在宫闱中浸润了许多年,成了本能反应。但她已经懒得再去管了,那些机巧权谋,她都不玩了。只是纯粹告诉所有人,皇后就是要与东宫共存亡,不计后果,不论代价。连广平王这样无稽的猜测她都要揽过来,甚至主动招惹御史的攻击。
她把自己作为筹码,放了上去,没有任何转圜,再也不说一句话。
就像那座神像,她的心也许在很多年前就碎了,但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完整。
最后的决战到来了,她终于可以安静而缓慢地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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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被卫戍军接管第九天,察云朔西线大军直进靖北,蒙苍似乎对燕北失去了兴趣,也随即率军南下,战局向靖北倾斜。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镇北是沙漠戈壁居多,虽然不如燕北有碎叶城,但主要的三关都在,易守难攻,而且兵力分散,更不容易一夕崩溃,强如蒙苍也只能步步蚕食,还要提防拉锯战。虽然靖北侯也打不过西戎,但大周群臣终于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半夜传来噩耗说碎叶沦陷了。
与此同时,皇后懿旨,责令太子妃晨昏定省,太子妃直接把告罪书送到御前。
太子妃虽是东宫女眷,但按旧例属于皇后管辖,庆德帝无法,东宫网开一面,放出了叶璇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