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君玉在追风马身上重重一拍,马儿终于绝尘而去,山路上大军开拔,烟尘也漫天,他与他的靖北从此分别。
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他知道的,但每到这时候,总是让人想要做回小孩,像小时候过年,所有喜欢的人都在身边,灯火明亮,宴席热闹,再也没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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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衍在文华堂后的小阁子里找到了他的小言。
言将军伤起心来还是爱躲着,他说过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看书,躲在书桌下的空隙里,把自己团成一团,如今大了,团不起来了,仍然是躺在书堆里,旁边是山海图,头枕着六韬六略,把靖北的地图散落了一地。
皇帝陛下进来,看见这场面,又心疼又好笑。
“伤心了?”他刚从枢密院回来,靖北的将领本来是该拆分开的,尤其贺绮罗和俞烨这一对最致命,云城现在是卫孺和贺绮罗镇守,和俞烨的凉州过从太密的话,羽燕然的处境就尴尬了。三分靖北的打算也不好施展了。
但天子力排众议,留着靖北这一群将领仍在一处,羽燕然要是这点事都应付不了的话,放在哪里都出不了头的。
言君玉只是摇头,他知道送出这么远已经是逾规,今日天子只送到宫门,带着百官都避让,就是为了给他告别的时间。
萧景衍伸手摸他的头,言君玉用额头抵着他手掌,想起追风马来。
“追风马跑得快,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樊城了。”
萧景衍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他额头,诗书上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人生在世,一步步往前走,身边的人就一点点丢失。况且大家都有宏图要展,有前程要奔,只有皇家御苑中圈养的老虎才成群,塞上风物传里说,一只老虎就要守住近百里的领地,当日东宫的少年,有的成了虎,有的成了龙,各自盘踞一方。书中那绝云气负青天的鲲鹏,来去那样潇洒,如果聚在一起,彼此如何施展呢?
人生也不只有长聚才是团圆,要是都困在这小小长安里,像太/祖晚年一样,龙困浅滩,一点点衰老苍白,静静枯萎,也未必是好事。这样天远地远遥遥相望,像诸天星辰彼此映照,看得见光芒,就等于看见了人。
甚至这小小皮囊也不是世人本相,只有那灼热耀眼的灵魂,那大放的光芒,才是真正让人怀念的那个知己。
但这些道理他都没有说。
他只是温柔抚摸着他的小言,天子龙袍繁复华丽,绣的金龙栩栩如生,几乎要凌空飞去,困在这小小楼阁里,像传言中被锁住的龙,只能从间隙中望到一线天空。
父母给他起名为橒,是一棵最强大的树,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困住任何人。他也是用尽所有自制力,才一个个放飞了当年东宫的少年,而没有在他们身上加上一点枷锁。
敖霁,容皓,叶璇玑,羽燕然……都是他亲自送行,甚至到了最后,他仍然保有他的温柔,一句话点醒了沉香亭水榭中的卫孺和贺绮罗,从此天宽地广,都是好时光。
而这些,言君玉都是知道的。
他的小言并没有像当初说的那样,十二个时辰都跟着他,但终于也学会了许多本领,能看懂他山岚般眼睛后面藏着的情绪。
不然他不会这样问萧景衍:“你一直关着东宫吗?为什么不看看呢?”
萧景衍只是笑着亲他。
“我关着东宫不是为了怀念谁,那都是外物而已……小言不是说过吗?糖人吃完了,甜的味道却是不会忘的。”
是当初自己和他在思鸿堂说过的道理,只要牢牢把那一刻记在心里,想起他们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看,就跟大家仍然团聚没有什么两样了。
自己在边疆的时候,他就靠那一点甜,撑过许多年。
言君玉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蜷起来,抱住他的腰。萧景衍低着头,听见他闷声闷气地说:“还有陈三金。”
他笑了起来:“是啊,还有陈三金。”
是小言说过的道理,如果陈三金不离开家乡,怎么会有后面的传奇。就像罗慎思不退,就没有叶慎,叶慎不退,容凌如何冒头。时光在往前走,一刻也不停,一代代的少年都在往上长。他们自有他们的好时光。他的小言向来是最聪明的少年,什么都看得透,想得穿。
但他也是最炽热的火焰,不然不会在最低落时,忽然烦躁地嗷了一声,直接跳了起来。
“不想了!”言君玉站在昏暗楼阁中,红色战袍如火,他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直接伸手拉住了皇帝陛下:“不管了,我们去东宫!”
外面已经有了暮色,夏日的黄昏,天上晚霞漫天,宫里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一层瑰丽昏黄的色彩。言君玉带着他穿过文华堂后面的梅林,绕最寂静的路,连云岚也没惊动,內侍更是跟不上,一路跑过了重重宫闱,到了东宫。
他进东宫也不从正路进,从宫墙边一个內侍们日常进出的小门撬门进去,正是思鸿堂的后院。紫藤不是花季,枝叶葳蕤,把路都长满了,他却不回思鸿堂,而是攀着紫藤直接爬上了亭子顶。黄昏的火烧云下,宫殿的琉璃顶像一片耀眼的金色海,波光粼粼,让人炫目。
他总是一腔赤忱,连天子也忘记规矩,跟着他爬上了宫殿顶上。
“我还是第一次从这看东宫呢?”萧景衍笑着道。
云岚不提,其他人也不敢提,他在言君玉面前从不称朕,回了文华堂,他就做回他的萧景衍。有次政务实在是忙,在枢密院被纠缠许久,回来时已是深夜,无意间说了一句“朕”,言君玉也笑起来,凑过来跟他开玩笑:“陛下叫末将干什么?”
思鸿堂的楼阁不算顶高,但已经可以俯视大半个皇宫了,远远看见明政殿的琉璃顶,又听见酉时的钟鼓声,仿佛波浪一般,从太和殿的日晷前一直涌到这里来。
他们是在金色海洋中一起泛舟的人,言君玉从来不怕高,直接爬到飞檐的脊兽顶上。靖北战袍仿照胡袍,是骑马所用,上面宽松,下面却是利落的胡裤马靴,显得整个人高挑无比。落日的金色光芒映在他侧脸上,连碎发都带着金光,整个人漂亮得像一只要展翼而去的海东青。
人性从来幽暗,看见漂亮自由的东西,总是要占有,要束缚,要驯服,像鹰犬处养的金雕,剪去了飞羽困在牢笼里。但萧景衍就忍得住,只是安静坐在屋顶上,他身上的气质有时像极明懿皇后,像冰雪,又像明月,总归是皎洁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他,看他山岚般眼睛里为自己露出情绪来。
言君玉果然飞了回来,轻巧地在脊兽上走了一圈,又跳回来,落在他旁边,侧过脸来亲他。
夜色落下来,星星却迟迟没出来,这样一点点加重的黑暗中,他们像被困在荒野上,只有彼此。谁也找不到,看不见,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接吻,拥抱,像要把彼此都刻进血肉里。
最后还是回去了思鸿堂,一切仍然是言君玉离开时的模样,从寝殿的床上看月亮,恍惚从未离开过。柳丝摇曳,天边残月如钩,天子亲自找了灯烛来,照亮寝殿的一角。
昏暗灯光中,言君玉盘坐在床上,已经去了外袍,玉色内袍丝绸十分柔软,带着麒麟暗纹,更衬得他皮肤如雪白,露出锁骨上红色的伤痕。
箭伤都是最中心最红,皮肤凹凸不平,延伸出去许多红色裂纹,是取箭头时造就的疤。
言君玉像舅舅家被惯坏了的表弟,一个个向他展示自己的伤痕。
“这个是在断龙口那次,这次是守白石城……”
他说一个,萧景衍就亲一下,其实伤口早就愈合,就连受伤时他也从不叫疼,一直等到今天,回到了他的萧景衍身边,才带着点委屈,又是骄傲的口吻,一点点将这近两年的时光娓娓道来。
“……这个最要命,是那天玉门关沦陷,西戎的斩将箭,可疼死我了。西戎人想杀我都想疯了……”言君玉带着点得意跟他炫耀,但神色渐渐又认真起来:“后来我都晕过去了,是萧栩背着我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整整走了七天呢。所以我说我欠他一条命,我可是喝过他的血的。”
萧景衍垂着的眼睫动了动,他用手摩挲着言君玉腰侧的狰狞伤口,言君玉顿时缩了起来,嘻嘻哈哈道:“好痒。”
“小七会位极人臣,什么我都可以赐给他。”他低声道:“只有小言不可以。”
哪怕是如月之明的天子,真正遇到这种事时,也这样不讲道理。
言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说我呢,京中醋价上涨,你难道没有一份功劳?”
他和萧栩之间,虽然不比庆德帝和广平王复杂,但帝王家的兄弟从来不比寻常人家,亲情与皇权纠葛在一起,拆解不开。言君玉还以为他垂着眼睛是在思考,谁知道萧景衍吓了他一会,忽然抬起头来,笑着亲他。
“小言也学坏了。”
“学坏也是跟你学的。”
言将军虽然厉害,到底是马背上的功夫,和朱雀他们这种是两类,下了战场就有点打不过了,被皇帝陛下按着亲了一会儿,帐中灯光昏暗,他忽然停了下来,言君玉大睁着眼睛看着他,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都安静了。
“这里。”言君玉忽然轻声开口,他的手指着自己耳背上一道痕迹,像是冻裂了一样,又长出了新的皮肤。
“这是在白龙雪山那次,我给卫孺殿后,被埋在了雪里,外面的人在拼命刨,我被压得动弹不得,感觉肺里最后一点气都被耗尽了,你猜,我被雪埋住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猜不到。”
其实是猜得到的,但他不想说,他有时候也有这种怪脾气,那些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从来不愿意提,只要现在,像大树合围,把他心爱的小言困在怀里。
“我想的是你,我想,如果就这样死了,再也见不了你一面,我一定很后悔。”
被雪埋和一切受伤都不同,窒息时人眼前是会有光的,有一瞬间他几乎已经过去了,经过那次之后,一切都澄澈透明,再无杂念。
“还记得那次也是在思鸿堂吗?”言君玉轻声道。
如何不记得呢?当初在太和殿接见众将,他目光快把言君玉背脊都盯穿,然而他就有这样耐心,总是等,总是等,好在他的小言这样勇敢,从来舍不得让他等。
“那次我说我跟洛衡学了,其实并没学全。”言君玉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着光,安静地亲吻他:“如今闲暇无事,就请陛下给我教到底吧。”
据说龙是世间最强大也最凶狠的生物,从来放不过猎物,主动招惹更是死路一条。但言君玉就有这样勇敢,就像他和卫孺告别时说的话,他要留在京中,他不会留他的萧景衍一个人在这黄金牢笼里。
月上中天,思鸿堂春意正浓。
“听说乐游原上桃花正好,一直没有看花的心境,等明年桃花开时,小言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窗外月影浮动,满窗柳枝摇曳,他们都还年轻,还能去看许多许多场桃花,还有春日的繁花,夏日的山野,秋日的枫叶,冬天的大雪,江山万里无边美景,朝朝暮暮,日日月月,岁岁与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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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伤感呀,还有完结章跟团圆番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