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五指突然捂住嘴唇,从口中吐出的确不是呜咽,而是粘稠泛黑的鲜血。
赫连桀后背耸动的弧度不小,看起来很痛苦,双膝前的地面很快就聚起一滩血渍。
他看起来就像个命不久矣的患者,比重伤不治的凤靡有过之而无不及。
灯笼里的烛光将赫连桀圈出一块亮堂来,周围四角的黑却仿佛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赫连桀来找凤靡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不灭”永远不灭,可是凤靡却连此灯的真假都不知……
不论活着还是死去,赫连桀都没有办法留住南枝。
凤靡所说的每一个字,赫连桀都没有怀疑,对于这样一个谎话连篇的人,他却全然相信了。
也许一切都是早有预料的吧……就像是当护送南枝的乎延烈挞突然不再向他传信时,他就有所预料了。
赫连桀染血的手死死地扣在了凤靡被截断的肩头。
骨肉撕裂的痛楚让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嘶哑的痛苦□□。
后背抵着墙,凤靡无路可退,豆大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淌。
赫连桀太过用力,甚至咬出了牙龈的血。
一字一句道:“给我药,恢复记忆的药!”
此时的凤靡就算觉得他再可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觉得赫连桀比自己还不可理喻:“就算、我给你,你敢吃吗?” 他怎么敢信!
断臂处血流不止,赫连桀仿佛还在病态地安慰着他:“我不怕死。”
凤靡的太阳穴不住地鼓动,眼珠子艰涩地转动了一下。
终于将嘴里的话吐了出来:“可以,但你得放我回南昭……”
只要活着回了南昭,他还可以是国师,他还有薛妃的儿子可以利用,他仍然可以东山再起!
到时候不说这个幽州,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成交。”
黑夜再次回归平静,赫连桀摇晃着站起来,身姿笔直孤立。
他重新提起那盏灯,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路上依旧只他一人。
天空好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这条路也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他只是走得更慢了,简守与他的距离不过一个错步,只要再往前追一步,就可以看到赫连桀满脸的眼泪。
“你约莫是在我身边的,也约莫是仇视着我的……”
赫连桀开始自言自语,咽喉不舒服地滚动着,听得出哽咽来。
简守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望着他的双眼泫然且凄凄,全然不似他口中的仇视。
“南枝……南枝……”
嗯,我在。
“南枝啊……”
我听见了。
“南枝,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简守含起下巴,是的,你可真是太自私了。
你还是个大笨蛋,这世上根本没有药能找回抹杀的记忆,凤靡只是在骗你啊,你怎么能信呢?
赫连桀突然停了下来,简守绕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在满是血迹的嘴角边来回抚摸,好似能将它擦干净似的。
赫连桀微微低下头,嘴角处牵起了一个浅淡的窝。
虽然只是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笑,却还是被简守捕捉到了,也看出了其中悲伤。
他从来舍不得让他难过。
“南枝,我再自私最后一回,你等等我好么。”
等你什么呢?简守也不知道。
不灭里的烛火太过脆弱,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早由一捧黄土划出天堑,不是他等一等就可以追上的。
可简守还是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好。”
…………
天佑十五年,南昭立太子,时年正值先后逝世后的第三年。
那位太子的身世也属实传奇,不仅生于冷宫,更是从罪人薛妃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
莫说受宠了,皇帝像是直接忽视了他,没人将他当做皇子看待。
就是这样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皇子,硬是独自长到了十一岁。
世人不知皇帝究竟是瞧出他命硬来还是突发奇想怎么的,竟在某天将他从废殿里提溜了出来。
只不过当晚,已经疯掉的薛妃就暴'毙在了冷宫里。
被处死的还有一众欺上瞒下的宫人,据说汇聚的血水都蔓延过了十里台阶。
自孟戈死后,李启明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经常上早朝时还昏昏欲睡着,不再是她口中明君的样子。
终是有舍身取义的大臣劝谏过,他也不气,只是通通当做了耳旁风。
把王嵇当做叛臣处理后,边境的战事就一直不太理想。
甚至连一个小小的进贡国都敢时不时反咬一口。
李启明有时脾气上来了,就拔出宝刀往马背上爬,说是要带兵出征。
可等酒劲过后又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很多事情,自那时开始就变了,连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好在太子李邑确是个能人,十一岁入学,十二岁就学完了之前的所有课程,骑马射箭没一样落下。
就好像是被上天选中的继承人一般,李邑一路扶摇直上,毫无母族背景却恰好成为了太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同年,为了巩固太子位,李邑请求监军出兵北戎,开启了漫长的长达十年的北征。
十年间,没有了赫连桀守护的北戎逐渐分崩离析。
不论是求和还是联姻,都缓解不了北戎衰败的速度。
太子即位称帝那年,北戎最终并入了南昭,至此天下统一。
“宝宝?”
坐在窗边的人听见,默默地朝里转了一下。
李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迎着落晖的半张侧脸,卷翘的睫毛半敛着,依旧好看得不可思议。
他便放轻了脚步,悄声走到他的身后,一手环住不盈一握的腰肢,让他转了回来。
此时九五之尊正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另一个男人。
“宝宝,可是还在生气?”
被叫到人轻轻蹙了一下眉头,一双墨绿色的眼珠像郁郁葱葱的森林,李邑最爱与他对视。
他不回话,他也不生气,将温热的手掌放在了柔软肚皮上。
“宝宝,国师已经是活不长久的人了,你莫为他气坏了自己,不愿吃饭好叫我心疼么。”
“可,可他说我是怪物。”
他说南昭话时还带着鼻音,有着戒不掉的北戎口音。
他还有着比常人更深邃的五官,头发虽然柔软却也是卷翘的。
李邑的眼色暗了暗:“宝宝怎么会是怪物呢?宝宝只是有鲛人血统罢了,肚子里以后还会有个我们的小宝宝。”
“李邑,我不喜欢国师。”
李邑将他抱起来,怜爱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尽量温柔了语气:“我也不喜欢他,我叫他早些去死好不好?”
“嗯……那李邑喜欢谁呢?”
“我只喜欢宝宝,最喜欢宝宝了。”
“好嘛~”
…………
“客官,是您点的两碗馄饨吗?”
“是。”
小二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麻利地将手中的两碗馄饨放在了桌子上:“好嘞,您请慢用!”
现在的人也真是奇怪,大热天的穿着兜帽大氅就算了,白天还提着盏灯笼哩!
况且店铺里有大份的馄饨,却偏点了两碗小份的,明明只他一人坐那啊!
小二抖了抖肩膀,想想还怪渗人的。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放下后,赫连桀习惯性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动。
简守看他吃着挺香的,便撇了撇嘴角,本来不觉得饿的……
简守心中不平衡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挠了挠赫连桀的眼角,一会儿朝另一碗馄饨吹冷气。
赫连桀看着碗面上漂浮不定的热气叹了口气,伸手端过,几口就连汤一起喝进了肚子里。
简守看他好吃好喝的,那点不平衡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他没办法查明凤靡给赫连桀的药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现在的赫连桀看起来都还好好的。
半年前赫连桀带他回了南昭,还去了圣医谷过冬。
彼时寒水的雪已经下得很大,周围也都不见路了。
连简守自己都迷路了,赫连桀却硬是在山里走了好几天,把它给找着了。
大概是闻着梅香了吧,花伯种的其他花在没人打理后都死了,就只有那片梅树活得好好的,依旧香气逼人。
树下还埋着梅花酿呢!简守想告诉赫连桀别浪费了,却也没有办法。
哪曾想赫连桀搞翻修时松土,机缘巧合地将剩下的梅花酿都挖了出来!
当初建的亭子还在,甚至温酒的器具都还在。
赫连桀将亭子清扫了一通,坐在里面温了一壶又一壶的酒。
简守单单闻着酒香就觉得自己醉了,便也坐了下来,将头靠在了赫连桀的肩头上。
又突然傻傻地笑了起来,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却没有这样清闲的光景,死了倒是什么都有了。
赫连桀打了个酒嗝儿,微微歪着脑袋:“南枝,以前我们也是这般过的吗?”
是啊,那时候你还是个不会说南昭话的二傻子。
那时候你也不会打打杀杀,你就在谷里干干体力活,我在这亭子里温酒为你作幅画。
“南枝,其实凤靡给我的药,我每天都有吃……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简守倏地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在嫌我笨?可是南枝,我不能让你一直等我啊……”
凤靡向来只会给人毒'药,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这药要是能让他记起来是最好,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他带着南枝再回圣医谷过活一遍。
赫连桀最后是抱着灯笼睡着的,双臂圈出圆形的弧度,却半点没舍得碰到灯笼。
简守便就着空隙钻了进去,像是赫连桀从背后拥住了自己一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鬼并没有在圣医谷待多久,夏初的时候赫连桀接到了来自北戎皇宫的飞信。
边关战事告急,赫连铁挞召他带兵出征。
当初赫连铁挞许他南下,却也将他封为了常胜将军,一旦有需要,他就得立马赶会北戎。
赫连桀将信看完后就撕碎了,反而对着空气问道:“要不我们再去城里逛一圈?”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甚至当赫连桀骑上战马拿起刀后简守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同的。
赫连桀还很年轻,还没有人能打过他带的兵,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战争北戎是必胜的。
可赫连桀却死在了战场上。
内力催动的那一刻,赫连桀就感受到了可怕的心悸,他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停下来。
全身的经络尽数膨胀,又在下一秒残忍地炸裂开来,赫连桀的身体真正成为了一副装载着血液器皿。
凤靡什么都算好了,算到赫连桀会在沙场上催动内力,然后毒发身亡。
算到李邑的第一战必须要赢,然后坐稳了太子之位。
红缨被高高抛起再落下,半截刀刃插入了地里。
血迹斑驳的头盔,和一捧恰好干净的黄土……
赫连桀是迎面倒下的,断气时眼睛都未闭上,嘴角渗出的鲜血是全黑的,明显的毒发身亡。
简守目睹了全过程,不过也短短的几秒钟。
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又重复了当初的预见而已。
沙石卷地而起,蓦地模糊了简守的视线,南昭兵叫嚣着朝失去主帅的北戎军队冲来!
原来这是,预见成真。
没人可以拦住一心求死的人。
当初赫连桀拦不住南枝,现下也无人拦得住他。
不过战死沙场的话,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说了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灯笼里的烛火开始疯狂的摆动,滚烫的温度最终灼烂了纸糊的灯面,整个灯笼都燃烧了起来。
最后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您好,三三为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