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骤然抬头,见那窗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颗小脑袋,还是那张熟悉而黝黑的脸,目光总归是敏锐灵动的,俨然正是数日不见的乌骞。
“阿骞?”谢恒颜放下纸笔,继而惊讶地走向窗前。果见是乌骞那孩子,彼时在屋外垫脚站着,正伸手过来轻轻叩窗。
两人有多久不曾说话聊天了?
最初谢恒颜来岛上时,一大一小都是孩子,时常黏在一块嬉笑打闹。到后来容十涟出事,乌骞为着家中杂务劳累奔波,谢恒颜病得一塌糊涂,又闹了乌纳挥刀砍人那么一出,两人间的关系便不似先前那样热切。
如今再算起来,好像也只有在码头碰面的间隙,他们才会偶尔挥起手来打一打招呼。
“怎么你也来了?”谢恒颜也趴在窗台上,望一眼天,这会日头晒得正烈,“外边太热了,你进来坐吧,我给你煮绿豆汤去。”
“不不不。”乌骞忙道,“我还有事,只是顺道过来看一看你。大家都说,你一直在生病,还发烧,村里也没大夫能治妖怪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谢恒颜道:“……应该好了点,天气都回暖了,我只是很怕冷。
“那就好。”乌骞咧开嘴笑了,顺带挠一挠头,说,“我今早在码头上,看到咱们的船了——它真的好大好大,而且快完工了。我爹说,最快今年夏天,大船也许就能出海……颜颜,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恒颜也笑了,同时温柔道:“自然是真的。马上能出海了,阿骞高不高兴?”
乌骞却反问:“颜颜高不高兴?”
谢恒颜顿了顿,随即答道:“高兴。我替印斟高兴。”
“颜颜自己呢?”乌骞道,“往后,你要同哥哥一起,云游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么?”
“神仙眷侣啊……还有这种说法,我倒是很想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实现。”谢恒颜笑道。
乌骞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实现?”
“没说不能,只是不确定。”谢恒颜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乌骞闻言,抿唇沉默一阵,过了一会儿才道:“也是。”
两人各又停下来,无声对视片刻,谢恒颜还是笑了,转移话题道:“对了阿骞,你刚才说……要去忙什么?我这有现做的点心,你肚子饿不饿,进来陪我坐坐罢?”
“不坐了,真不能坐。”乌骞说着,手里提出一只竹篮,放谢恒颜面前晃了一晃,沉甸甸的,隐约飘出熟悉的香味,外头则拿一张白布罩着,想来大概装的是饭菜。
谢恒颜奇道:“这是什么?”
“还能是啥?”乌骞撇嘴道,“那个女人忙着下田,喊我去给陈琅送饭。”
……陈琅?
谢恒颜蓦地一个激灵,忽怔怔抬眼看他,一时间仿佛不知该说什么。
乌骞又道:“那我先去了啊,改天再来看你!”
“等等!”
谢恒颜喊了一声,乌骞脚步方停,却听木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谢恒颜急匆匆的,穿了鞋袜,又披上外袍,单手拉开木门,道:“我……我和你一起去!”
乌骞整个人都惊呆了,待得片晌,见那傀儡撑着俩木拐,极是费力地从木屋台阶上下来,乌骞慌忙放下竹篮,奔过去扶住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谢恒颜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送饭!”
“不至于吧!”乌骞张大嘴道,“颜颜,你都同哥哥成亲了,怎能惦记别家的男人……哥哥知道会伤心的!”
谢恒颜道:“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正好撞上吃饭的点,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乌骞还是一脸纳闷,但见谢恒颜如此执拗的表情,只好一手将人稳稳搀着,另一手提着竹篮,两个人走起路来费力得要命,尤其到枯林那些碎石路上,乌骞光是为了扶他一个人,就已落得一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模样。
“颜颜到底怎么了?”乌骞问道,“才多少天不见,你就这么想念陈琅吗?”
谢恒颜难得出门一趟,走一步瘸一步,也是累到近乎虚脱,如今乌骞这么一问,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更不好贸然回答什么。
毕竟最后一次见到陈琅,那场面简直闹得惨不忍睹——起初那几天,谢恒颜还为摔断腿的事情耿耿于怀,谁料陈琅一桶水那样泼下来,两人间的联系算是彻底断了,还说什么稚子何辜栀子何辜的,都只成了一堆狗屁理论,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能解释清楚,但那混账傻子成天在村里四下转悠,谢恒颜一个实打实的瘸子,又没法直接追上去抓住他,后有几次拜托印斟帮忙,却也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我这哪里是在惦记他?”谢恒颜想了想,回答乌骞道,“只是关于出岛的事,想到一些线索,必须过去问一问他。”
乌骞疑道:“这些事,不该同哥哥商量最好吗?”
谢恒颜:“光他一个人没用,我一定要问到陈琅才行。”
“有这么急?”乌骞一头雾水地问,“万一陈琅不在咋办?”
谢恒颜固执道:“不在就等。我很急,急死了,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乌骞:“……”
两人走到陈琅家的帐篷门前,刚好到了正午,太阳往头顶上没了命地照着,乌骞整个人都被晒成红黑色,彼时一刻不停地淌着汗水,一面拿手抹干净了,一面扯开嗓子,对着布帘喊道:“陈琅,我来给你送饭了——”
然而一声下去,无事发生。就像之前来拜访过的那样,陈琅没有给出任何应答。
“喂,陈琅!”乌骞继续喊道。
帐篷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隐约几许沙沙的风声。
“没人。”乌骞甩手,说,“那女人说了,没人就把东西放着,过会他自然会来吃的。”
言罢大步上前,将那竹篮搁在门口地上,转身将欲离开,这时谢恒颜却撑着木拐上来,毫不犹豫走到帐篷正前方,与内间一帘之隔的地方,继续出声喊道:“陈琅!”
“颜颜?”乌骞道,“他不在家呀,你还喊什么?”
谢恒颜道:“没准他在,不吭声而已。”
乌骞回头道:“怎么会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琅这家伙,最喜欢到处乱晃了,白天基本不在家。”
然而谢恒颜不管不顾,仍是上前一步,贴着帘缝喊道:“陈琅!”
乌骞:“喂,颜颜……”
“算了,他要是不在,我自己进门瞅两眼。”谢恒颜如是一说,方要抬手掀布帘时,“哗啦”一声,帘子被人从内撩开了,倏忽间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人脸。
谢恒颜“啊”的一下,惊恐地一连倒退数步,眼看就要趔趄着朝后仰倒下去,那头陈琅忽伸出一边瘦削的手掌,牢牢实实扣在傀儡腕间,将他狠狠又向里拽了回来。
只那一瞬间,谢恒颜好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上下泛起一层疙瘩。因为陈琅的手实在太过冰冷,且比印象中要消瘦了许多,适才猝然一下摸过来,就感觉像被一副空骨架这么握着,丝毫没有寻常人应有的厚度和温度。
谢恒颜怔然抬起眼帘,陈琅就在他眼前站着,彼时脊背微弓,面无表情,眼神里尽是冷漠疏离的意味。而且不知为何,他看起来状态差到了极限,全身没一点肉不说,两眼发直,双腮深深凹陷下去,脖颈及肩全无年初时那般光彩照人的模样。
谢恒颜喉头哽咽,下意识里开口道:“陈琅你……”
“你,又,来,干,什,么?”陈琅冷声道,“上次,我,说,得,还,不,清,楚?”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定定注视他道:“我来找你,自然是有话要讲!”
“我,没,什,么,好,说,的。”陈琅漠然转身,再次掀开布帘,“别,跟,着,我。你,走。”
“话说清楚前,我不会善罢甘休。”谢恒颜犹是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你到底在躲什么?这都多长时间了,马上船都搭好了,你怎么还……”
话刚说到一半,陈琅忽回过头来,骷髅般的五指伸开,就近朝前拽上谢恒颜的衣领!
霎时间,谢恒颜未及做出反应,木拐已是支撑不稳,纷纷歪斜着倒回地上,乌骞在旁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喊道:“颜颜,陈琅!”
“我,发,现……你,是,真,的,很,迟,钝。”陈琅双目染着血丝,倏而一字一顿,咬牙对谢恒颜说道,“说,这么,多。你还,蒙,在,鼓,里……简直,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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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可能变得不稳定,等我调整一波,慢慢加速,争取在十一之前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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