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是怎么答的呢?
他也笑着看向青年的眼睛,说:“那招叫龙腾四海,我这剑唤名龙吟剑,剑与剑招是配在一起的。”
“嘿!巧了,我这剑叫凤鸣剑,咱们可真是有缘。”
突然清晰的记忆只存在了一瞬,之后又像被纱网罩住了一般,重新归于混沌。长着虎牙的俊秀青年也消散在了空中,韦秋的眼前又重新变成了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
韦秋按了下太阳穴,缓缓开口:“无名。剑随心动,无招无式。此剑也唤无名,不过是一破铜烂铁,路边捡的剑罢了。”
王忆谙尴尬地笑了笑,意识到自己路上遇见的侠士或许拥有着什么不愿再提的沉痛过去,为了避免一直戳人伤口,便又同韦秋扯起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在王忆谙的强烈要求下,韦秋着急赶路,错过了离他们最近的人家。
“差不多了,今晚住这里。”走到树林,韦秋把鞭子一扔,跳下了驴车。
韦秋的动作惊起了一群宿在树梢的飞鸟,鸟群中还有一只或许刚刚醒来打算进行丰富的夜生活的猫头鹰,它在一片翅膀的扇动间,发出了“桀桀”的叫声。
王忆谙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板车上滚了下来。他张望四周环绕的林木和林木旁的小溪,战战兢兢地问道:“咱们,真的要在这儿住一宿吗?”
韦秋在树下拾了几根枯枝,已经堆成了一小摞,正准备掏出打火石取火,听王忆谙这么问,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你不是说自己是关中人?从关中到洛阳,你这一路上就没露宿过?”
“当然露宿过……”王忆谙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是跟着一群人同行的。人多了,住哪不是住,自然也就不怕了。”
韦秋“噌噌”两声,打火石中迸出了几点火星,火星准确地跳入了树枝堆里,不一会儿就燃起了火焰。
“无归大侠,你去哪?”看见韦秋起身,王忆谙也跟着站起来。
韦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以后喊我无归就行,我就一江湖混混,可担不起大侠的名号。我去捉点鱼,不然晚上喝西北风?不对,现在是春天,我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王忆谙跟着韦秋的脚步,几乎是寸步不离。韦秋指了指篝火,又指了指小溪,说:“大少爷,这才几尺的距离?你行不行?”
王忆谙咽了下口水,又坐回了篝火边,期期艾艾道:“你,你帮我也捉一条……我回头给你银子。”
韦秋哂笑:“你还真以为我是掉钱眼里了吗?”说着,已经卷起了裤脚淌进了溪水。
刚刚开春不久,溪水尚带着几分透凉,韦秋顺手拔出腰间的锈铁剑,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而后他将剑往水里一刺,瞬间猩红色弥漫在了浅蓝的流水中,待他拿起锈剑,上面已然串入了一条仍在挣扎中的鱼。
韦秋这才又开口:“没错,我就是掉钱眼里了。三文钱,这鱼归你。”
王忆谙咬咬牙,喊道:“记账!”
韦秋将鱼往草地上一扔,不一会儿工夫便又捞上来一条。
两人将鱼串在树枝上,借着篝火开始烤鱼。
枯木燃烧,化为焦炭,发出噼啪的声响。
韦秋盯着烤鱼,生怕不小心烧焦了自己辛辛苦苦捕捉到的晚餐。橘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吊儿郎当的面孔硬生生地添入了几分沉稳。
“无归,你出来行走江湖有多少年了?”许是烹饪食物的过程对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太过无聊,王忆谙忘了白日里的事情,又开始打探起韦秋来。
韦秋翻了一下鱼,似乎是在利用这个空隙好好思考:“我十四岁出师门,距今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你居然十二年都没有混出名堂来?”王忆谙惊讶道。
韦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手扔道了王忆谙的脑袋上,说:“你问我这个就是想嘲笑我?少爷您也太无聊了点儿。”
王忆谙捂着被突然砸中的脑袋说:“不是不是。那你一定对江湖很熟悉咯?”
韦秋颇有些得意:“赵苏王三大家族,落龙飞阆四大门派,羽回二楼,道佛曼三个宗教,长风盟、快哉阁以及其他不计其数的小门小派,你尽管问,多数我都是略知一二的。”
谁知王忆谙却直接报出了一个人名:“你听说过贺阆这个人吗?”
韦秋思索半晌,最终摇头。
王忆谙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没听过这个人。可我觉得,他应当是存在的。”
“行吧,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韦秋道。
得了许诺,王忆谙很是高兴,便又指着韦秋背上麻布包着的那把剑问:“你身上的那把剑为什么不用?”
“不想用。”韦秋果然没有好好回答,“小屁孩管这么多干什么?快翻鱼,马上就烤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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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窗子漏出了些许的风,朽木桌上,生着青锈的烛台捧着摇曳的烛火,把屋里的影子照地晃来晃去。
桌边坐了一个男人,因为屋里灯火太过晦暗不明,故而看不清他的相貌,他的整张脸上,只有靠近烛光的下巴上短短的胡渣可以被窥见一二。
突然,客栈残破的门被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推开,刚一进屋,他便单膝跪地。
桌边的男人开口,声音是包含磁性的、很好听的低音:“卯,找到他的消息了吗?”
卯一字一句地说道:“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人责罚。”
“罢了,再去打探。”话音一落,被称作卯的男人就突然消失在了房中,而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进了屋子。
“午,之前让你找的他失踪这几年江湖上崭露头角的新人名单找得怎么样了?”桌边的男人又问。
午:“回主人,四年间江湖上新起之秀一共二百一十三位,其中用剑的有十二位,武功高强的有七人,但没有一人与那位公子符合。”
男人挥手,午也离开了小小的卧房。随后,又进来一个黑衣人。
“辰,回梦楼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料峭的春风带动了男人披散的墨发,他虽然表面上并无所表露,但内心其实已经近乎绝望。
辰单膝跪地,道:“回梦楼说,有人愿意以一千两的价钱,卖给我们一个情报。”
男人轻笑了两声,显然,他愿意为了任何关于那人的消息付出一切的代价。
辰知晓了男人的意思,也和他的同僚们一样离开了屋子。
一间小小的陋室,只剩了男人一人。
他坐在烛台边,将一块雕着梧桐花的玉佩放在胸前,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它,仿佛在吻着与他分别多年的恋人。过了很久,男人才低声说道:“子商,无论你在何方,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