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初亭能不听裴璟的,但是不能不听太后的。更何况,这趟他必须去。
翌日,把星儿交给江显带去玩儿,姜初亭穿了一身青色的斜襟宽袖暗纹锦衣,用发冠束了发,腰间挂了华美的玉饰,整个人挺拔潇洒,清贵高雅。
他极少做这种郑重的装扮,周北乍一看到,都有点愣了。
“公,公子,马车已经备好。”
“嗯,走吧。”
姜初亭走到门口,刚上了马车,就听到林知惊喜地大喊:“初亭!初亭!”
姜初亭原本没想管,却听到马车四周的拔剑声,他开口道:“都住手。”
周北他们只得把剑收起来。没了阻碍,林知一下就扑到了马车前。
周北忙将他拦住,不准他靠更近。
“初亭,你出来,出来见我!”
“初亭!”
“你看看我啊,初亭!”
林知很后悔,他就不该回客栈换衣服,如果一直守在这里,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出来,就能多看到他几眼了。
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朝旁边掀开一半门帘,坐在里面的姜初亭露出脸来,眉眼似画,眸光清冷。
林知乍然看到他的脸,眼前的世界都霎时间通透明亮起来,心口处又是疼痛又是激动。
他狂喜:“初亭!”
姜初亭没什么表情道:“让开。”
林知看到了他的打扮,眼神眷恋,问道:“你穿成这样要去哪儿啊?”
“进宫。”
林知以为他是去见裴璟,脸色一白:“能不去吗?”
周北冷声喝道:“你听不懂吗?我们公子叫你让开!”
林知咬牙道:“我不准你去。初亭,你不知道,他当初故意找人假扮你引我去他在的地方,还倒打一耙说我意图行刺,把我关进刑部大牢,害我……”
“哦,是吗?”姜初亭反应平淡,问他:“所以呢?”
林知表情一下怔住,喉头哽咽片刻,声音低了些:“初亭……那天,就是差不多一年半以前,晋城的花灯会,你有没有跟他在一起?”
姜初亭回答:“在。”
林知眼眶立马红了,原来,他被抓的时候,就和他不过一院之隔。
“那你当时,知不知道我被……”
“林知,我觉得——”姜初亭蹙眉道:“你现在最应该回家关心关心你娘,而不是在这里对我纠缠不休。”
林知清楚他说的什么意思。他肯定把证据都交给裴璟了,所有事情证实之后,他们林家就完了。
不过他娘有洪玉菲,那个女人会誓死保护她的。
而他……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拼了命也要多看他几眼。
林知定定地望住他:“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姜初亭:“……如果我进宫迟了,太后怪罪下来,是不是你来替我受责罚?”
一听是太后,林知稍稍迟疑须臾,乖乖让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姜初亭将帘子放下,视线里便没了林知的脸,马车也启动了。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原来,林知是在花灯会那一天被抓。难怪那一天裴璟表现奇怪,还主动让他为刺客求情。难怪,那天他莫名地心神不宁……
他在看烟花,林知却在后院被围攻,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初亭心口如刀割般的钝痛再也压制不住,他蹙起眉心,轻轻吐了一口气。
进宫之后,姜初亭去了太后那里,也看到了许久都没见过面的元溪。元溪神色如常淡若,见到他之后微微颔首,姜初亭也冲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当初元溪没有明说,但姜初亭心中清楚,她当时所说的帮忙,太后应该是不知情的。
但他若想彻底脱离裴璟的掌控,必须得有太后出面。他不知道,元溪等到所谓的时机到了,究竟会怎么做。
太后始终笑盈盈,没有提起要送他离开晋城的事,只让他陪着喝茶闲聊小半个时辰,就按了按眉心说乏了,姜初亭便告退了。
姜初亭不知太后用意,也琢磨不透,索性不作徒劳的思索了,去找了一趟魏加。
他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去了些,人却还是那样傻乎乎地不知道愁,但又奇迹般的在皇宫里混得挺不错。
姜初亭不想在宫内停留太久,看过他之后,便打算离宫。
不过,终究是没能如愿。
他被一个自称张德全的太监拦下,魏加悄悄告诉他,这是裴璟身边的人。
张德全客客气气躬身:“公子,主子有请。就请随奴才走一趟吧。”
宫里比不得宫外,姜初亭点点头,只得随他去了。途中却遇到一年轻美貌的宫装妇人远远望着他这边,眉宇间似乎充满了愁绪。
张德全带领小太监们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张德全没有示意姜初亭,但一听是皇后,身份已经摆在那儿,他一掀衣摆,正准备跪拜,却听皇后道:“你免礼吧。”
她已经带着宫女们走近了。
她不像之前那么傻了,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听说太后召见了他,她实在没忍住,就想过来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张德全是皇上身边的人,最会揣摩圣心,他这么周全的人,方才都没有提醒这人行礼,她哪儿敢让他跪?
姜初亭改成躬身揖礼:“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打量他,见他眸正神清,恍若天人之姿,一点祸国殃民的妖孽样子都没有,咬了咬唇,原本满肚子怨气和嫉妒的她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张德全提醒道:“娘娘,陛下那边还等着,您看……”
皇后知道他在催了,心一急,鬼使神差突然对姜初亭说了一句:“你若是愿意进宫,本宫可以为陛下安排,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他进了宫,也免得陛下总是宫里宫外的跑。而且,陛下念在她这一功,必然也能对她和皇儿稍微和颜悦色一点。
姜初亭根本没想到皇后竟然会提这些,眸中微微愕然,笑了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好意,只是,草民在江湖中浪荡自由惯了,性子随意不拘,冒然进了宫怕是要煞风景。”
他笑容温煦如风,嗓音柔和似水,真的和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是她糊涂了,如果他想进宫,如何轮得到她来安排呢?
皇后一下哽住,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丝羞愧,忙道:“是本宫太唐突了。”意识到张德全在看她,她微微侧身让开路:“陛下还等着,你请吧。”
姜初亭微微欠身:“草民告退。”
皇后看住他远去的身影,良久,低头叹了一口气。
姜初亭跟着张德全走,到了才发现:“这是……”
“回公子的话,这里是陛下的寝宫。”
现在还是白天,裴璟怎么会在寝宫呆着?张德全还未开口,便听到里头传来摔碗的声音。
“不喝不喝,拿走!”
姜初亭听张德全说了才知道,裴璟最近总是身上疼痛,太医会诊了好久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又不能放任不管,只道他是处理国事太劳累了,开了些安神镇静的药,要他多歇息。
喝那药根本没用,太医院却还总是安排人送过来,裴璟正等人等得心烦,脾气上来了,就把药碗都砸了。
刚好被姜初亭撞见。
宫人们收拾好东西,噤若寒蝉地退下去。张德全等姜初亭进去之后,轻手轻脚把寝宫门合上。
裴璟坐在书案边,脸色有点差,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手里哗啦啦用力翻着书,用眼睛冷睨着走近的他:“师父,您这是七老八十了?从太后宫里走到我这儿迈不动步子是不是?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姜初亭跽坐在他对面,道:“少发脾气,好好保重身体。”
裴璟把书一摔。
姜初亭道:“肝火太重,很容易生病,要学会控制情绪。”
“你在宫外跟你的林少爷打得火热,还要我控制情绪?我要是没控制情绪,我早把他给杀了!”
“……是吗?”
裴璟冷笑一声:“这种眼神看我干吗?知道那次的事情了对吗?说起来这可不怪我,我让你亲我一下就放了他,是你不肯我才抓他的。”
听他强词夺理,姜初亭不应声。
“而且最后我还放了他,我已经够仁慈够给他机会了,他却还是不知死活来缠着你。你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动他吗?就是因为,我很快就会有一个让你无话可说的理由杀了他!”
姜初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裴璟那边刚说完就猛咳起来,咳得面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姜初亭想了想,唤来张德全,麻烦他再送一碗药来。
裴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息还有点不稳地断断续续闷咳,却没吭声。
张德全忙把药给呈上来,姜初亭亲手递给他,叮嘱道:“喝完药,好好睡一觉。”
裴璟把药喝了干净,拿着帕子擦了擦手,冷哼道:“你想在我这儿呆,就让我睡了你好出宫?”
姜初亭摇了摇头,不想和他争辩这些。
姜初亭后来又被太后召进宫了几次,不外乎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每次结束之后,裴璟就会找人把他带走。更多的时候,姜初亭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批奏折。
裴璟的情况时好时坏,反复无常,且影响睡眠,人都瘦了一圈。原本脸颊上的肉不多不少刚刚好,瘦了之后轮廓愈发清俊分明,眉眼间的威慑也更重,和才遇到时的矜贵少年郎的模样是截然不同了。
这天太后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姜初亭知道她是因为裴璟的身体在烦恼,稍坐片刻,就提前告退。
离开前,他看到了站在太后身侧的元溪几不可察地冲着他点头,眼神示意着什么。
姜初亭心念一动,难道她说的时机马上到了?
又去了裴璟那儿一趟,听他说了些调查林家的最新进展,回长宁轩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有些暗了。
马车快到长宁轩时,姜初亭听到了星儿开心的笑声,掀开窗帘往外看,林知正在和星儿一起玩烟花棒。飞溅的火花映照着两人明亮的笑脸,姜初亭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段时间,星儿总惦记着要跑出来和林知一起玩,而林知对星儿表现得也很亲近,给他买吃的买小玩意,陪他一起玩,两人之间的感情突飞猛进。
星儿雀跃地喊着:“哥哥,还要还要!”
“好,不过你当心别弄到手。”虽然一开始是听赵承阳的话,逼着自己对星儿好,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林知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了。这孩子可爱又乖巧,林知根本讨厌不起来。看不到的时候,还不住的想着盼着能快点看到他。每天被他黏着,心中莫名的有种满足感。
林知正准备再给他燃一根,眼尖瞥见了马车,连忙站起身来,眼巴巴望向他那边。
姜初亭下了马车,叫了一声:“星儿。”
“爹!”
林知的手指立马在星儿的背上轻轻戳了两下,星儿扬起小脸看了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着姜初亭跑去。
等姜初亭牵着星儿进去了,林知坐回去,心头顿时空落落的,好一阵怅然若失。
回到屋后,姜初亭才发现星儿怀里鼓鼓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装的什么小玩具,星儿小手伸进去一探,捞出了一枝紫色的桔梗花。花还很新鲜,放在他怀里,竟然也没压坏。
“爹,哥哥给你的。”
“……”林知居然把注意打到孩子身上了。姜初亭知道这花代表什么含义,接过看了一眼,放到一边,道:“我们洗手吃饭吧。”
星儿已经完成了林知交代的任务,点点头。
吃完饭洗完澡,姜初亭哄星儿睡觉,星儿嘴里却三句不离“哥哥”,用他那零碎不完整的表达能力一直向他讲和林知在一起玩的事情,直到睡着。
姜初亭转过头去,看向桌面上那一枝桔梗,良久收回视线。
他提供的证据,加上人证,还有凌光他们这些年积攒的一些线索,朝廷派人全力追击,已经把洪骏,秦业等人抓获审问,药田药炉全都缴了,还救了一些差点又遭受迫害的人。
而乔寻,林惜,洪玉菲狡猾非常,推出来几个挡刀的人应付,他们几个行踪隐匿。
前段时间,闵县发生地动,引发郊外一座寺庙附近地陷,土里竟然震出了累累白骨,据说场面十分触目惊心,粗略清点尸体有上千。盘查过后,果然就是和林家试药相关。
现在民间虽还不知试药的真相,但已经有些风言风语,有些地方开始抵制林家相关产业和商铺。
待到刑部审讯定案,对外公布之后,那么届时,又将是一场滔天的风/波。
林知也不会幸免。
现在裴璟按捺着不动,但机会很快就来了,他是绝不会手软的。
姜初亭闭眸思索片刻,从床上起身,推开窗子,身形轻飘飘一跃而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林知正发着呆看星星,脚边突然弹来一颗石子,他猛然站起身来,余光瞥见旁边一道身影闪过,又惊又喜,毫不犹豫连忙跟了上去。
走远了些,直到一处小巷才停下来。
姜初亭一身青衫,背对着他,身披皎洁月华,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直接道:“离开晋城,到广陵等我。”
林知绕到他面前,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瞧,一把将他抱住:“我好想你啊,初亭。送给你的花你看到了吗?我对你的爱永恒而不悔。”
姜初亭:“……林知,你觉得我是来跟你叙旧情的吗?我让你赶紧走,别装傻。”
林知把脸埋入他肩头,越抱越紧:“赶我走的话你再说一千遍,我也听不懂。”
姜初亭心累地半合上眸子,沉默片刻,道:“你虽然一直在晋城,但你们林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你再不想办法离开会没命的。你还想再进一次刑部大牢吗?而且我说了,你先去广陵,我会去找你。”
“我没命了你至少偶尔想起我,还会怀念一下,但如果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初亭将他推开,后退两步,黑眸冰冷道:“林知,你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你就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而且总是固执己见,徒惹人心烦!”
他语气极重,又听他直言说讨厌自己,林知心中刺痛,红着眼脱口而出道:“是,我又幼稚又固执,当然比不过我爹。”
姜初亭呼吸紊乱,气血翻涌,喉间一股腥甜,嘴角竟然溢出血丝来。
林知大惊失色:“初亭!”伸手想碰他,被挥开,林知也没想到会这样,慌张得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姜初亭捂着心口缓了缓才,才低声道:“林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乔装打扮好,去广陵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要么,永生永世都不要再与我相见。”
林知心头巨震,双手松了紧,紧了松,心绪百转,咬咬牙终于道:“好,我答应你。”又赶忙补充:“那你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林知还想碰他,却在即将要抓到他衣袖时候,抓了个空。
姜初亭都不多看他一眼,旋身飞掠,伴随着衣袂轻响,转瞬间身影便消失了。
“初亭……”林知浑身骤冷骤热,望着他的背影满心都是痛楚。
僵立原地半晌,林知回到客栈,收拾东西,打算天不亮就离开晋城。
……
翌日,姜初亭出门时,朝旁边不远处瞟了一眼,没看到林知出现,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把星儿交给江显,他就进宫去了。陪太后坐了坐之后,按惯例,又去了趟裴璟那儿。
难得闲暇,裴璟让他陪着四下逛逛。因为他近来身体一直欠佳,姜初亭上次给他提议,让他召集民间有名的神医进宫来给他瞧瞧。
太医院的太医医术是都不错,可都在皇宫里混得久了,为了不出错,行医手段和思维都是比较刻板保守。医学之路本就是无止境的,总是一成不变,还不如民间的一些大夫。行得多,见识也更多,说不定来给他看了,会有别的见解和方法。
裴璟采纳他的提议,召了几个人进宫,不过,还得过明日才到。
姜初亭站在桥边看鱼,裴璟拿了鱼食来不时撒一些,他面上带着笑,瞧起来心情挺不错。
“昨天我才听我母后说,原来在我小时候救我的人,竟然真的是你。”
姜初亭对他微微一笑。
裴璟歪了歪头看他,笑容灿烂:“怎么样?当时抱着我什么感觉?有没有想到,那个孩子长大了,会倾心于你?”
这如何能想到呢?就像他救林知的时候,也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会和他有这么多情感纠葛。
“真是可惜了,当时还太小,又昏迷,都没好好看看你当时的模样。”
姜初亭道:“和现在一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看。”裴璟喃喃地说着。皮囊好看是一回事,他还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澈与温柔,稍不注意就令人沉溺其中,再也无法自拔。裴璟凝视他面容,突然感慨道:“如果当初能预见今天,我定要下命令,把你带回皇宫藏起来,只准你喜欢我,只让你属于我。等我长大了,就……一口把你给吃掉。”
姜初亭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以沉默应答。
裴璟见状哈哈笑了两声,笑声还未止,他脸色骤变,手扶住桥栏,五指收紧。
姜初亭虽然没盯着他看,但还是很快察觉了不对劲,连忙扶住他缓缓往下坠的身体:“陛下,陛下?”
裴璟的手无力垂落,就这样在他怀中晕死过去。
裴璟突发急病,太后,皇后,小皇子,还有后宫的几名妃子都守在偏殿,几名重臣都守在寝殿外,而姜初亭避开众多视线,一人呆了一间屋子,等着消息。
寝宫内外气氛一片沉凝。
一群太医叽里咕噜会诊到了深夜,才惶惶地出来禀报:症状太蹊跷了,他们暂时找不到病因,只能先用药看看。
皇后当下就晕过去,太后又气又急,将他们痛斥一顿,又派人加紧把明天才到的民间神医们请进宫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满屋子大夫刻不容缓地会诊争论了有将近半个时辰,总算是有个能差不多一致的结果了。
然而这个结果却令所有大夫都瑟瑟发抖,互相推诿,不敢去说。
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那位太医硬着头皮去禀报了太后娘娘,说陛下患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这种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发作前极难诊出,一旦发作便势不可挡,如果找不到办法医治,一个月之内便会五脏衰竭而亡。
医书上的记载,几百年了,这种病症也只有三例,都不治身亡了。
目前,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没解决的办法。
原本一直强撑着的太后没了力气,身子一软,倒进了元溪的怀中。
姜初亭那边也得到了消息,蓦地就惊怔住了,五指缓缓收紧。
难道,元溪所说的时机,就是裴璟会死去吗?
死了,就会对他放手。
裴璟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姜初亭不爱他,但也没想过要他就这样死去。
过了半个时辰,裴璟醒了,只召了姜初亭进去。姜初亭一进殿,盈鼻而来满屋子的药味,还没走近,就听到裴璟不时的闷咳。
姜初亭步伐很轻,走到床榻边坐下,裴璟面色灰败,看到他竟然还弯起嘴角笑了笑。
姜初亭心头不由酸楚。
昨天还好好的逛花园喂鱼,今日便成了这幅样子。实在是太突然了。
“师父,抱抱我。”裴璟虽然虚弱,但身体还能动,他撑起来,躺到姜初亭腿上,双臂抱住他的腰身。
姜初亭这次没有推开他,如他所愿,手臂将他身体圈住,安慰他道:“小九,会有办法的。”
裴璟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完全没有丝毫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恐惧,坚定地说:“当然,我不会就这样死的。”
姜初亭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裴璟从他怀里看他,黑眸中充满依赖:“在我好之前,就在这儿守着我,哪里都不准去。”
姜初亭敛眸回望他,低低道:“好。”
……
太后昏迷了一整天终于醒了,还未完全睁开眼睛,冰凉的手便一下抓住了元溪的手腕,颤声道:“你告诉我,元溪你告诉我,小九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元溪回握住她的手,道:“陛下会好起来的。太后你忘了吗?我当初就算过了,陛下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只要找准时机让姜公子离开陛下身边,陛下以后一定会平安的。”
“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没有,太后。陛下乃真龙天子,会有天神庇佑。”
太后一直就信任元溪,可这次受到冲击太大,她心中仍然难以安定下来。
“那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才能到?”太后这段时间经常召见姜初亭进宫,表现对他的喜爱,就是为了到时候不得已赶走他时,不会让小九觉得是她对他有成见才这样做,以免母子结仇。
可是现在,只要他的离开能让小九好起来,那么她宁愿让小九记恨她也要将他赶走,她顾不得太多了。
“太后,你可以稍加安心。”元溪轻声道:“陛下的病症其实是有治愈过的例子,只是没在医书上记载。”
太后又惊又喜,勉力撑着身体坐起来了,盯着元溪问:“你此话当真?”
元溪点点头:“就在你昏迷的时候,有名宫外来的大夫查到的,有一个医药世家,家主医术高超,十多年前曾经治好过和陛下一样的病人,只是……他们因为犯了事,前些年被下狱处死了,后人也神秘失踪。”
太后激动道:“那赶紧派人去找!快!”
“太后,已经派人去了,正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如果找到了,必然会有药方,陛下也就有救了。”
好歹是有希望了,又有元溪的保证,太后精神振作了些,起身来,让人伺候着洗漱更衣,又简单地用了点东西,急匆匆去寝宫看望裴璟了。
这两天,姜初亭一直陪着裴璟,也知道了现在宫里派人出去四下找医药世家何家后人的下落。
他一开始听到关于何家的事情,莫名就觉得耳熟,直到他看到了何家姐弟的画像,不由惊愕。
他问:“你们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负责寻人的大臣恭恭敬敬回答道:“弟弟叫何少君,姐姐叫何少淑。”
姜初亭确定了,他们要找的人居然就是少君和他姐姐。
只是他上次见到少君,还是一年多以前,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晋城。姜初亭向裴璟解释,亲自出宫了一趟,主要在上次花灯会见到他的附近搜寻打听。找了整整一天,真让他找到了。
原来,他们姐弟俩一直都留在晋城生活,就是为了找机会为家人平反冤屈。
少君和少淑听姜初亭说了裴璟的病症,两人对视一眼,姜初亭还以为他们这样是因为不知道药方,却听少君道:“姜大侠,不瞒你说,我们家虽然败落了,但是当初家里的一些重要物品都被提前藏起来了,陛下需要的那种药丸就有现成的,就在我们这儿,只是这药加了一样东西,会……”
“会怎么样?”
少君哎呀了一声,道:“就是服下这药之后不能再……”
一直在旁沉思地少淑按了按他的手,对姜初亭道:“姜大侠,可否让我随你入宫去献药。到时候我会亲自向太后和陛下表明这药的情况。”
姜初亭知道她是想得到面圣的机会,好趁机提出重查他们家的事,沉吟片刻,答应了:“好。”
少君抓住少淑的手腕:“姐姐,我同你一块去。”
少淑把他按回去坐下,安抚他道:“你在家好好看着孩子,放心,有姜大侠在,我不会有事的。”
少淑早就听少君说了姜初亭这位恩人的事情,对他感激又信任。是以他来找,少淑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性子风风火火,很是利落,废话不多说,在暗格里取出药瓶之后,就随姜初亭进宫去了。
太后和皇后提前收到了消息,已经在偏殿望眼欲穿了,见姜初亭带着少淑走进来,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少淑要跪下行礼,太后挥挥手,让她免了,催促道:“快,把药拿去让太医过目,没问题的话,就赶紧让陛下服下。”
“太后,还请稍安勿躁。”少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看了眼太后身边的皇后,道:“关于这药,草民还有一事要禀告。”
太后道:“快说。”
“这药是我父亲当年制出来的,含五十几种药材,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南疆的两情花。这两情花有利有弊,服用之后,确实是能保住性命,只是……”殿内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少淑稍稍犹疑片刻,才字字清晰继续道:“服用者痊愈后,最好断了情念,与倾慕之人分离,永远都不要相见。否则,情动就等于折损自身寿命,情越浓,折损越多,一旦伤及了根本,便是真正的无力回天了。兹事体大,草民实在不敢隐瞒,所以全部如实表明。草民把药全都带来了,剩下的就得看陛下,太后娘娘,还有皇后娘娘的意思了。”
她的话落音,殿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滞住了。
太后和皇后神色各异,眼睛却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少淑身边静立的姜初亭。
太后身侧的元溪也在看着姜初亭,冲他微微颔首。
姜初亭心绪翻腾,无声吐出一口气。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元溪所说离开的时机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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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拉了一下大纲,发现再努力努力很快就能完结了,差不多是还剩下一个隐藏副本的样子,40w字以前吧。虽然这篇文我没一点满意之处,但好歹要有始有终,一定要坚持给个好结局!
还有,写了这篇的后遗症有两个,一是不想再写古耽了,二是……我以后真的不想再写追妻火葬场了,所以【逃婚】带球跑那篇的预收文我应该会改设定。我开预收时就说过,构思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希望之前收藏了的不要介意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