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若不是事情闹得太大,其他几宗,尤其是归碧海托叶隐霜的福,闹得极为沸沸扬扬,头领还不一定能知道。
“无妨。”
谈半生嘴上说着无妨,眉间却被他攒出一道细纹,细纹里分明刻着郁气。
这一分郁气在谈半生身上,倒是显得格外亲切,就好像这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晓星沉主,也是个会生气会担忧,有自己情感的人。
“不必顾忌剑圣。我怀疑穆曦微有问题,剑圣他…被蒙骗了也说不定。”
******
落永昼来到明镜台山门前去寻穆曦微,拜托守山的弟子通传一声后,便站在山门口百无聊赖打量着明镜台。
原来这就是明镜台。
唔,山不及白云间的多,也不及白云间的看着巍峨仙气。
灵脉没白云间底下埋得好,灵气浑厚。
就连山间的宗门建筑除却古旧一点,也不如白云间和山势融为一体的那些来得连绵不绝,耸峙磅礴。
落永昼几眼之间,挑出了一堆不好的错处。
然后他在心里非常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穆曦微眼睛是真的不太好使。
还好有自己,出现得早,还能趁早把穆曦微拉回来。
修行之人走路速度也比寻常人快,不过一会儿,穆曦微便出现在落永昼跟前。
穆曦微见到落永昼,也是有些惊讶的。
虽说他一开始与落永昼的相遇算不得太愉快,好在穆曦微心胸宽阔,并不介怀,在山林里一起烤过火吹捧过剑圣后,更是隐隐将他视作友人。
落永昼一早不告而别,穆曦微本来以为他们之间缘分也算走到尽头,没想到还能再见。
他招呼间难免带上两分重逢喜意:“洛道友?洛道友来明镜台找我,可是有事?”
“当然有事。”
落永昼煞有介事地应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事我还没报答过。”
穆曦微哑然:“原来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洛道友大可不必太挂怀的。”
落永昼严肃道:“不行。我洛十六行走仙道,一向持身端正,有恩必报有仇必还,若是不回报你的恩情,这件事传出去,让别人如何看我?岂不是白百落了人家耻笑?”
穆曦微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信以为真:“那洛道友打算如何?”
落永昼:“这样罢,最近一段时日,我便和你一道,同进同出,若是你遭遇不测,我也好施以援手,就能恩情相抵。”
为了能护着穆曦微一条小命,让他能完好无损在魔族,在谈半生手里活蹦乱跳,落永昼也真是费尽了心思,找足了借口。
穆曦微不禁莞尔:“多谢洛道友的好意。不过这,大可不必的。我有自保之力,如真遇到我解决不了的险情,拖累洛道友,我更是不能安生,过意不去。”
落永昼:“……”
这倒霉孩子。
自己堂堂剑圣为了他穆曦微安危,甘愿贴身保护,修仙界里哪个人遇到不是恨不得跪地磕头,高呼隆恩,眼泪水糊一脸都是轻的。
就他穆曦微有主见不一样,好清纯不做作,三番两次拒绝得上了头。
落永昼也很坚决,用来用去就是反反复复一句:“不行,我如果不报恩,你叫别人如何看待我?“
穆曦微:“这点洛道友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洛道友自是不必担心旁人言语。”
落永昼不慌不忙:“可我已经说了。说给我师父师兄弟师叔伯师侄女,三大姑八大姨统统说了个遍。”
他稳居道德高地:“所以说你如果不答应让我报恩,等我回宗门以后,我必定被我师父师叔伯师兄弟姐妹和他们三大姑八大姨指着鼻子骂。”
穆曦微:“……”
落永昼固然行事有几分古怪,一开始还拿剑指过他,但经历过一晚上相处,穆曦微对落永昼倒是好感居多。
相处一段时日就相处一段时日吧。
穆曦微无奈想。
这位洛兄有时候未免也太天真不解世事,想来是被家中晚辈养护得太好,一个人出去反而容易栽跟头。
和自己在一块,他至少能力所能及地看护一二。
于是穆曦微也默认了下来,不再推拒。
明镜台是小宗门,管理得也松懈,并不禁弟子带外来的友人一类入门,穆曦微索性带了落永昼进去晃悠一圈,一圈晃一边向他介绍。
穆曦微:“这是明镜台正山门…”
落永昼啧一声:“我白云间登仙阶一万八千阶,山门一百八十八丈。”
也就穆曦微那样的傻子不愿意来。
穆曦微:“……”
他好脾气地忽略了落永昼语中嫌弃挑剔之意,转而道:“这是明镜台主峰…”
落永昼再啧一声:“我白云间主峰占地之大,一峰中能同时兼具一年四时天气,山顶松柏经霜冻,山腰鲜花则盛开,如此奇景,天下独一无二。”
穆曦微:“……”
即使以穆曦微的好脾气,也有点维持不住笑容,不冷不热说了一句:“白云间为天下第一宗门,自然不同凡响。洛道友为白云间弟子,身份也不同凡响。何苦来明镜台自寻不痛快?”
落永昼脸皮很厚,不受他激,反而泰然自若地叹了口气:“我也很想在白云间享清福,可惜我的师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
穆曦微一听他那一长串师就头皮发麻。
落永昼:“所以我只能来明镜台报恩,穆道友你要是愿意进我白云间,我们两个都能在白云间享清福,两全其美,岂不是妙哉?”
穆曦微:“……”
白云间真的是天下第一宗门吗?
怎么这招收弟子的热情看着跟丐帮似的,能骗一个是一个?
终于,落永昼在一处停住脚步。
那是山门正后,大殿门前,白玉作基底的架子上有明晃晃的雕花,日光下莹润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上面架着一面长宽皆三丈有余的宝镜,镜面如琉璃,折射七彩日光,青铜的缘边鸟兽栩栩,花卉如生。
落永昼下意识觉得这面镜子很熟悉。
明镜台…
这个称呼也很熟悉。
好像和百年前哪件重要的事情有直接联系似的。
但是他陷入回忆幻境的时间越深,天道作用下,落永昼就将百年后的事情忘得越干净。如今他除了模模糊糊有个自己在回忆幻境的印象,其余忘得一干二净,与百年前的自己无异。
落永昼:“这面镜子架在这等要紧之地,可是有什么讲究?”
穆曦微尴尬轻咳一声:“据说万年以前明镜台鼎盛时,曾有祖师异想天开,想炼制一面跨越时空的宝镜。”
落永昼:“……”
那还的确挺异想天开的。
穆曦微:“然而时空之力何等玄妙?饶是祖师以陆地神仙之境。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天材地宝,几乎是倾当世举世之力炼制,依旧无法成功,炼出了这面失败品。”
基本只能挂个好看。
“明镜台的衰落,也是由那次而起。所以这面宝镜放置于弟子每日必定经过之处,警告弟子切勿好高骛远——”
落永昼忽有点同情明镜台万年前的祖师了。
谁能预料得到,自己一时的异想天开,竟会被当成黑历史耻辱柱万年不变地挂在这里呢?
这谁受得住啊?
穆曦微话还没说完,远处远远传了一声弟子惊叫:“魔族!!!”
那声音慌忙急促,满怀惊恐之意。
在主峰的弟子皆听到了这声叫喊,无不是停下手中事,兵器在手,灵息满溢,往出事的方向赶,一时间主峰人流挤挤,人头攘攘。
而更山顶上紧闭错落的洞府之中,有几道远为强大的气息传开,显然是宗主长老一类的人物被此番异变惊动。
穆曦微不例外,他飞快拔出了剑,就要往弟子所在的方向赶。
落永昼拉住他:“等等。”
他神识何等惊人?早在魔族出现的第一刻锁定了他,若是魔族胆敢在明镜台有所动作,落永昼悬在虚空的剑意第一时间轰杀他。
他没用多大力气,仿佛只是随手一拉,动作轻松得紧,穆曦微却偏偏动弹不得。
落永昼似笑非笑:“我帮你解决这一桩麻烦,你进我白云间如何?”
“唔,就像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
穆曦微连气也气不动,无奈拉开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是这样用的。”
“还有,洛道友,你动不动一口一个进我白云间,白云间有那么好进,你以为你是剑圣吗?”
落永昼:“……”
我是啊。
※※※※※※※※※※※※※※※※※※※※
崔无质领着两眼乌青的祁云飞去见落永昼。
落永昼那时候刚好在练剑
他对练剑好像天生有莫大的兴趣,一天十二个时辰剑从不离手,连睡觉都要抱着剑,永远也不会厌倦似的。
他对剑道也是真的有天赋。
一套普通弟子要学三年才会的剑法,到落永昼手里,三个时辰就能学得像模像样,三日就能将其中剑意精髓领悟得透彻,习好补缺。
祁横断从自己这边远远望过去,落永昼的白衣在纵横交错的剑气如虹里,似是扬起的一片雪花,一翎鹤羽,随着剑刃破空的风,随时会扶摇而上。
不像是个刚习剑不及的青稚少年。
祁横断竟从他身影里,隐隐约约看出来一点越霜江所为之惊艳的栋梁之才。
崔无质静静站在旁边,等落永昼一套剑法练完才出声:“师弟。”
落永昼性子独,行事冷僻,然而他入门这几日,都是蒙崔无质关照,对他这个大师兄自是尊敬,“大师兄。”
崔无质笑着应了他一声:“不瞒师弟,我今日是为祁师弟的事情来的。”
他将整个事情的原委完整地表述了一遍。
有没有偏向,其实是很容易从一个人言语中看出来的。
崔无质是真没偏向谁,半斤八两,落永昼与祁横断在他心里各占一半的天秤,说出来的言语也是有条有理,不温不火的:
“祁师弟本意是担忧阿昼你。但是他弄巧成拙也不是一次两次,作派容易叫人误会得很,怪不得阿昼你会误会。”
说到这里,落永昼对崔无质的来意了然,干脆地向祁横断道了歉:“是我误解师兄,对不起。”
他没什么羞恼的想法。
自己误解了祁横断。
那么自己就要向祁横断道歉说明。
就那么简单。
“师弟误会。”
崔无质冲他笑着摇了摇手指。
崔无质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口中说着误会,但其真诚的神态语气,只让人如沐春风,丝毫不觉尴尬。
“我是来带横断向阿昼认个错的。”
落永昼愣住。
他的确是想不明白了。
是自己误解祁横断的意思,是自己率先拔剑对祁横断。
怎么事情调转过来,还要祁横断向他道歉?
崔无质看出他疑惑,耐心解释道:“白云间与你过往成长的环境不同,阿昼。这里大家都是同门,成长在同一片天空下,叫着同一群人师兄弟姐妹。我们守望相助,薪火相传。”
“横断他身为师兄,自你拜入师门以来一直没与你相认过,这是其一,在论道台挑衅了你,这是其二。”
“于情于理,他都该给你道个歉。”
在出来前,祁横断曾与崔无质争论过。
以祁横断心气,怎么情愿给落永昼认错?
还是崔无质耐心劝他:“我们是同门,他是你师弟,是你该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祁横断想了想,不情不愿:“不错。”
“这便对了。”
崔无质叹气:“像阿昼这样的人,自幼活得艰难,你若不率先对他释放善意,从何能化开他的防备呢?”
这一桩事情算是过去了。
硬要说哪里有点不一样,就是祁横断更爱烦落永昼,一有空就黏过去,那张嘴硬是没听过。
落永昼一开始的确孤高冷僻,如雪岭之花。不可攀折。
可惜等祁横断来了以后,雪岭之花的形象便再也不复存在。
祁横断一开始对着他念叨念叨,最后逼出落永昼一句师兄。
祁横断有点满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满意着什么,继续对着落永昼一个劲地念叨念叨。
逼出落永昼一句:“师兄可以少说两句。”
祁横断颇为满意,再接再厉,念叨得活脱脱像是老和尚念经。
落永昼彻底不耐烦了:“师兄好烦。”
祁横断有点伤心,于是他决定念不死落永昼个小崽子的。
落永昼忍无可忍,最后拔了剑。
祁横断:“……”
不知为什么,他表面上再气愤,内心深处总是有一份喜悦。
也许是见着落永昼越来越有人味的喜悦吧。
——————
我下午去看了个妇联更新就迟了几分钟呜呜呜呜呜。
这章掉落红包啾啾。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甲寅春 5个;见素 3个;叶疏辞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且行且珍惜 76瓶;二花 30瓶;北辰 20瓶;慕夏夏 3瓶;一人两土 2瓶;腐深入骨、北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