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各自单脚盘膝的两位老者同时睁开双眼,却是东侧那位身着墨白色袈裟的和尚先开了口:“师祖,要不要我们先坐下来吃碗斋饭,喝口水再打?”
西侧身着赤黄袈裟,头戴喇叭帽的老者冷哼一声,自他那几乎干瘪开裂的嘴唇之中轻轻传来一阵嘶哑难听的声音:“你擅自放走我佛门尊者,行若叛教。从此密宗和净土宗分道扬镳,势不两立,可还有什么啰嗦言语,开打便是。”
明生却也不急,捋了捋他那梳的平正柔顺的花白胡须,微笑说道:“这可奇了,你家佛门尊者丢了,你这密宗的大势金刚非但不去追寻,怎得偏偏赖在我这观音寺中与我等小辈较劲,莫非是你密宗根本不想找回尊者?”
“胡言妄语!”心劫面色阴沉,眼角横亘而过的伤疤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怖。却见他两臂一扬,宽大的袈裟迎风张合,竟是从其中射出两串白色念珠。念珠破风而过,径自挣开丝线,在空中排成一排,直直便向明生面门打去。众僧仔细数去,不多不少,却是刚好五十四颗。
“魑骨菩提!”明理惊呼出声,望着空中那一颗颗闪着幽白色光芒的念珠,喃喃不已。
“魑骨菩提,是魑骨菩提!”有惊呼自人群之中传出。其实不怪众僧吃惊,便是连这里最小的和尚鉴门也是略知一二。净土宗的秽土卷中有提过此类念珠,与其说这是件佛器,倒不如说是件邪器。只因那念珠乃是人骨所制,却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骨,简单来说,想要制成这魑骨菩提,须得将犯了大罪孽之人绑在降魔阵中,以佛家一十八种极刑予以折磨。在其痛不欲生的知觉之下,以掌力破开他的天灵盖,自鲜血淋漓的脑浆之中剜出头骨正中部分,加以打磨,这才有了这集了无数怨念的魑骨菩提。只是世间极罪之人虽然众多,但若想保证那人历完十八种极刑不死,却是难上加难,故而秽土卷说它是“螭骨菩提成,地狱万鬼生。”属实不算太多夸张。这样耗费万千生灵所制的螭骨菩提,天生便有极强的煞气,若是被其击中,受伤部位便会被煞毒感染,不出一刻便会溃烂生腐,而中毒之人,则会承受与那些骨珠一样的极痛,最后生生被折磨而死。念珠以十四为基,可不断向上加持,一百零八颗乃是极致。这两串珠子虽然只有五十四颗,却也绝非凡品。
那念珠所化的白色流光来势极快,明生却是不疾不徐,轻轻将盘起的右脚落下,左脚一步迈出,竟是脱离了佛塔支撑,踏在了虚空之中。
众僧见此皆是一片哗然,这世间轻功,并不如民间所传一般可以腾空飞行,其实不过是借助脚下腾挪之势,又以内力牵引,这才达到短暂腾空的效果。只是那明生和尚踏在空中一动不动,只靠一股内力支持,足可见其功力深厚。众僧辨不得关窍,明理却是看得分明,明生的脚下,暗自涌起一股旋转着的白色漩涡,仔细看去却是一朵莲花的形状。明生所施展的,却正是他独创的莲华步。
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那念珠却已然到了面前,这样的速度,明生想要避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下一刻,明生脚下的莲花飞速转动,他不过一个旋身,便恰好避过了那迎面而来的魑骨菩提。
“轰隆”一声,魑骨菩提直冲而下,竟是在地面之上破开一个极深极大的窟窿。再看那座低矮佛塔,已然被撞的碎裂倒塌了。
佛塔被毁,明生却也不恼,苍老的面庞之上却是一副极不正经的神情,只是他刚要开口调侃几句,忽而感到脚下一阵凉意袭来,紧接着便是“噗噗噗”一连串的破土之声,明生低头看去,却是那魑骨菩提飞跃而上,追着自己便打了过来。
明生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用手捂紧自己的臀部,不满的朝着心劫嚷道:“师叔,打人可不带打屁股的。”
说来也怪,那魑骨菩提明明威势极大,便是连石土也可穿过,明生这么用手背一挡,它反而停滞不前了。那念珠不停的凌空抖动,似是在极力挣扎,却也不得再移动半步。
见此情形,心劫的眼中划过一股异色,他忽而开了口,嘶哑浑浊的嗓音在狂风之中显得尤为粗噶难听:“不想,你已将《净土经》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只是这散修佛法,又怎比的上我佛门正宗的《金刚密经》?”
“是吗?”明生撇了撇嘴,不屑地出言说道:“这金刚密经之中,难道也有这蚀骨功的功法秘诀?”
心劫再不答话,左手直立为掌,右手径自在空中划动,口中吟诵不止。如此一来,明生掌下的五十四颗佛珠瞬间便挣脱了禁锢,再度向明生袭去。明生见此,只得故技重施,一个莲华步闪身躲开,长袖一扬,竟是从袈裟之中露出一截干枯皱褶的手臂。那手臂之上,却也挂着一串念珠,不过与那魑骨菩提不同,明生的这串念珠不过是寻常楠木所制,颗颗如花生般大小,看起来却也无甚杀伤力。他极是费力的将那串楠木佛珠取下,一边闪躲,一边去扯那念珠丝线,只是他耗了许多功夫,也没能将念珠扯断。明理在下面看得清楚,那心劫右手所画,分明是密宗的破杀诛魔印,原来他以魑骨菩提猛攻,不过只是佯击,这破杀诛魔印,才是真正的杀招。
“师兄小心。”话方出口,心劫的右手已然勾连回带,完成了最后一笔的描摹。有金黄色的流光自虚空闪耀,抬眼望去,却正是方才心劫右手所画的形状。有凌冽至极的刚气自那金黄大印之中喷薄而出,化作无数道尖锐无比的刀锋,朝着明生铺天盖地的卷来。二人之间尚自隔着几座佛塔,那罡气所画的刀锋横自穿过,不过瞬间,便已然将坚韧无比的佛塔劈成几瓣。与此同时,原本排成一道的佛珠骤然离散开来,不过瞬间便已然将明生团团围住,看其走势,下一刻,便要朝着明生激射过去。
这下不用明理出言提醒,众僧皆已看出明生危境,便是他侥幸破了魑骨菩提围成的杀阵,也断然躲不过那破杀诛魔印的所化的罡锋。此刻等待他的,要么便是被魑骨菩提打断筋骨,要么便是被破杀诛魔印斩作肉泥。然而他们那位佛法高深的住持,此刻竟然还在费力掰扯着那串极普通的楠木佛珠!
“这下完了,连师父自己也自暴自弃了。”鉴门看着空中的明生住持,摸了摸手中念珠,冷汗已然遍布全身,狂风大作,他竟一时也忘了冷,只关切的看着空中二人,心中不断祷告,盼望着他那位和蔼可亲的师傅切莫出事。
“不管了,不管了!”明生无奈的抱怨起来,将念珠送到嘴边,竟是生生用牙咬断了其上绳丝。念珠没了丝线束缚,霎时四散开来,朝着空中的魑骨菩提便撞了过去。木珠撞骨珠,小珠碰大珠,看似是自不量力,只是二珠相碰的一瞬间,竟然都化作了粉末。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那传说中的螭骨菩提就这般轻松毁去。只是一劫方过,另一劫便接踵而来,众人的神情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空中已然没了念珠飞舞,凌厉的剑气顷刻而至,明生已然没了器物抵挡,如若不出所料,下一刻,他的身体便要被斩成几截,魂归往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