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还是走了。
那天,思吾早早帮我收拾好了行装,可他却不出来送我。这么多年,他跟在我身边,每每我与他意见不一致,他又无法说服我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就在那天黄昏,
我恍然发现,思吾的身体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在家中发现了他藏起来的药草,似乎是用来治疗心病的。
看着那满满一木盒的草药,我在门前坐了好久。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大半生从未亏欠过谁,除了思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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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意外总是最先来临,就在我去往灵武的路上被安禄山的叛军捉住了。他们一路把我押送至长安。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长安,可是一切都变了,长安变了......
当我站在一片废墟黑土之中,看着烧焦的房屋,灰暗的天空,还有早已死掉的梨花树时,我所有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周围全是衣衫破烂满脸疲惫的难民,他们坐在地上,靠在废墟里,恹恹无力。当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我很奇怪,因为在这里遍地都是哭声......
从前,我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年,它是繁华的,是无与伦比的,它聚集了世间所有的华丽与兴盛,它曾经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所有的人都崇拜它,每次到春天梨花开的时候,是它最美的时候。
我记得那时,我总会背着冯二狗家的阿瑜,挤在人群里,阿瑜总会咯咯笑拍手:“梨花!梨花!小杜的梨花!”
如今,往事如同烧毁的画卷一般,化成灰被风吹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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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安被那群反贼压了许久,终于一日,一群人前来劫狱,我趁乱逃了出来。
走在长安的街上,我不敢去看四周的百姓,只能低着头走,那些悲惨的哭声萦绕在我周身。我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忽然,我被人重重撞倒在地。
“该死的东西!没爹教没娘养!把馒头还给我!”
我皱着眉,扶着腰缓缓起身,去看争吵的那边。
只见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破烂衣服,满脸满身的灰,脏兮兮,嘴里塞着一个花白的馒头,手里还拿着两个馒头,不停把馒头往嘴里塞,他的脸因为这动作而奇怪地变形。
一个中年男人冲上去就将那少年踢倒在地,嘴里一边毒骂着一边狠劲踢打那少年,脚重重踩在那少年腿上,肚子上。可那少年只是死命抓住手中的馒头。
“狗崽子!皮怎么这么厚!”
那中年男人死命踢了好久,终于踢累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该死!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见躺在地上那少年奄奄一息,便上前打探。那少年很瘦,黑细黑细的腿上都是紫色的淤青,全身都动不了了,可他此时还在埋头啃馒头......
看他这样子恐怕是饿坏了,适逢乱世,百姓们能吃上一顿饱饭都很难。像我这样的况且餐餐吃不饱,更别说这孩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少年心中更加难受了,于是去拉他起来,也好去寻些草药,帮他医治一下伤口。
可当我看清那少年的脸时,我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是阿瑜......
是当初那个骑在我肩上,拍着小手咯咯笑,陪我一起看梨花的阿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