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上的挂坠是星星和月亮,标牌上的名字是「群星之间」。
几乎是在瞬间,牧归荑脸上便失了血色,捧着盒子的手微颤着,几乎拿不稳着轻飘飘的小盒子。
顾维桢的手不知道何时搭上牧归荑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扶稳了她的手,然后凑近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拥抱她,在她耳边讲述那些她还不知道的事。
“不过自从上次听说慕色给你们追加了赞助,我就觉得应该告诉你才是。”顾维桢说道,“是你给陈经理打的电话吧。”
“……嗯。”牧归荑呆愣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言语之中都带着点不可思议,“你是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牧归荑还是没说得下去,她心底隐约有了点猜想,但好坏参半,她不敢说,只任由顾维桢抱着她。
“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人。”顾维桢又跳跃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我是独生女,所以从小我爸妈对我期望都很大,你知道的,继承人那一套,从有记忆起就只有我一个人。”
牧归荑勉力压下内心烦乱的心绪,下意识接道:“很辛苦吧?”
“不辛苦,因为从小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大概是我平时太闷了,我爸妈反而对我很愧疚,后来趁着假期便带我出去玩。”
“不过他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给小孩子玩什么好,就带我去他们朋友家串门。”顾维桢弯了弯嘴角,继续道,“但是那些孩子比我还闷,往他们家里一坐还是大眼瞪小眼。”
顾维桢说到这里顿了顿,牧归荑下意识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带我去了一个国外的阿姨家,他们家有个小姑娘,比我小四岁,但是很活力。”
顾维桢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还特别喜欢保护人,帮我打跑了那些欺负人的小坏蛋。”
牧归荑手又颤抖了一下,一些久远的画面从记忆的长河中翻涌而出,断断续续地挤入了她脑海。
那种隐约的预感又清晰了一点。
“我在她家待了一个暑假,很开心,最后都不想走了。”
顾维桢说到这里,原本翘着的嘴角一点点变平,甚至还往下下拉些许,牧归荑都能听到她叹息的声音。
“牧阿姨很温柔也很可爱,她跟我说要照顾好她们家的小月亮啊,还问我要不要把小月亮带回家。”顾维桢声音略低沉下去,带着点伤感,“我说好啊,我说会照顾好月亮妹妹,我说想把月亮妹妹带回家……”
自打那个称呼一出口,牧归荑脑海中晦暗的光陡然亮了起来,原本模糊的记忆也变得清晰无比。
她连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眼睛也开始发酸,唯有一张嘴张不开。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口。
顾维桢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但是,我一件事都没有做到。对不起……”顾维桢伸揉着牧归荑的头发,闷声道,“后来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真的把你带走就好了……”
一想到牧归荑这些年在杜家经历的一切,顾维桢就心口发堵,一阵阵钝痛便跟着席卷而来,是心疼,也是后悔。
如果当初她真的把牧归荑带回家了,如果她再多留一点心思去留心对方的信息,也不至于就这样断开联系十几年。
也不会让曾经那个漂亮明媚的小妹妹受这么多委屈。
这也是牧归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其他人触及到关于母亲的记忆。
“顾维桢、小维……”牧归荑喃喃着,总算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沉闷的小姐姐对上了号,“你是小维姐姐啊……”
那个暑假也是牧归荑的母亲牧湘君留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夏天。
她们一家人去外公外婆家度过那个平凡无奇的暑假,她还记得那年她父亲因为工作没有跟过去,但是才十岁的牧归荑不会觉得无聊,她母亲那边的朋友带着自己的孩子上门拜访。
母亲朋友家的孩子要比她大上几岁,性格使然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沉闷不已,但实际确实一个很温柔的人,她和牧归荑一起看书、看电视、打游戏,甚至半夜一块翻墙爬到山坡上去看星星。
两个小丫头漫山遍野地疯了一整个暑假,小牧归荑过得很开心,全然没有意识到不久的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悲剧在等着她。
等到暑假结束,牧湘君带着女儿回国,没过一个月就已经卧床不起,年幼的牧归荑惶恐不已,哪还记得不久之前的快乐喜悦。
然而不论小牧归荑怎样哭泣祈祷,求爸爸舅舅找最好的医生,最终那一场绝症还是气势汹汹地带走了她母亲的生命。
从此小牧归荑的生命便蒙上了一层灰雾。
葬礼后隔了半年,来年开春的时候,杜洵美就跟着妈妈进了杜家的大门。
又过了半年,一向温柔可亲的父亲一夕之间也态度大变,牧归荑想要去外公外婆那里生活,却被舅舅拒绝了。
这一年牧归荑十一岁,却已经真正失去了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在那个家里,她格格不入,舅舅不要她,从此她便无家可归。
幸而封老爷子心疼她,将她接回去照顾,她也视封老爷子为唯一的亲人,但终究也补不了关于归属部分的缺失。
无家可归。
这是在牧归荑骨子里刻了十年的恐惧与痛楚。
母亲的死在牧归荑的记忆中就是一条鲜明的线,划分现实与幻境,母亲还在时的轻快愉悦已经成了一个美好却虚幻的梦境,她不敢沉溺,因为孤独无依的现实才是她需要真正面对的绝境。
于是牧归荑从来都只将关于母亲的部分藏在心底,不敢暴露于人前。
好在母亲的亲人朋友大多都定居国外,牧归荑虽然漂泊无依,却也不至于飘到国外去,因而已经许久没有人能戳到她心头的痛处。
那条线横亘在牧归荑的脑海里,驱除不尽,逼得她满心的酸涩再也堵不住,咬着牙也止不住泪水的掉落。
失去母亲的痛楚、无处安放的思念、漂泊无依的孤寂、无人诉说的委屈……种种情绪压在她的心头太久,在此刻、在童年熟悉的影子面前,再也控制不住,全面决堤,伴着眼泪一起奔涌而出。
顾维桢感觉到落到自己颈侧的泪水滚烫,带着灼人的热度,一路烧到她的心里,但她不敢回头。
她不想打扰到牧归荑难得的宣泄,也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罕见的脆弱。
“对不起,我来迟了。”顾维桢只是反复这么呢喃道。
当然牧归荑不会知道,同样也是在她失去一切的那年,顾维桢的父母因车祸去世,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有了少年族长的气魄,顶着尚未褪尽稚气的脸站在了顾家的顶端。
失去父母的痛、乱作一团的家族尽数压在了顾维桢的肩膀上,她自然再没有闲暇去找那个小妹妹。
等到两人从各自的痛楚与艰难处境走出,一个早已遗忘了那个闯入界线之前的夏天里的小姐姐,一个早已失了与牧家的联络,也未曾问起过父亲那方的情况,就这么将那个记忆中的小妹妹弄丢了。
两人静默地相拥着,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幼兽。
直到月上梢头,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进屋里,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装着项链的盒子被丢到一旁茶几上,顾维桢轻吻着牧归荑的额头发顶,安抚着她。
“我迟到了十年,不想再浪费一点时间。”顾维桢轻声说道,“我告诉你这一切不是希望你悲伤,而是希望你快乐——希望你永远快乐下去,你可以依赖我,我承诺过,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了你。所以我要将你带回来,没有家人的地方怎么叫家呢。”
牧归荑眼泪逐渐止住,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开始打嗝。
顾维桢噗嗤一声笑出来,牧归荑涨红了脸。
但原本有些悲伤的氛围却一点点散去,两人对视片刻,都有些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虽然没开灯,但窗外明亮的月光却足够她们看清对方通红的眼眶,活像是两只大兔子似的。
顾维桢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递给牧归荑之后又拍了拍她的背。
牧归荑还在打嗝,也不敢开口,只低头喝水。
顾维桢看了眼茶几上的项链,想起自己的初衷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一开始就准备告知真相,但她也没想到好好一个告白会搞得这么苦情。
看到牧归荑红彤彤的眼睛,关于情|爱之类的字眼,顾维桢反而说不出来了。
等过两天缓缓再说吧。顾维桢想道,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也跑不了。
她迟疑片刻,翻出盒子里的颈链,为牧归荑戴上。
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陌生凉意,牧归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顾维桢,又低头拨弄了一下那些小星星和月亮。
“你……你怎么弄到这个的?”牧归荑忍不住问道,“陈经理说这个不卖的。”
“有钱就可以。”顾维桢笑了笑,又收起玩笑话,说道,“他给我打过电话,我说送给你,他就不好说什么了——反正这个也是牧阿姨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不是吗。”
牧归荑注意到她语气微妙,迟疑了片刻,问道:“你认识他?”
“我知道他是牧阿姨的学生。”顾维桢答道,“之前我也找过他,不过他怎么也不肯说你在哪儿。”
虽然可以理解他或许是想保护牧归荑,但顾维桢对于他的隐瞒还是感到很不爽,所以去买项链的时候,她才直接让李秘书去砸钱,而不是自己上门要。
“你怎么知道……嗯……”牧归荑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个是给我的?”
“我见过。”顾维桢替她将链子扣好,一边顺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当时牧阿姨有问过我,我也有一个,不过都是星星的。”
牧归荑又开始低头喝水,她觉得这话里的意思听着有点晕,不敢深想。
“既然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也没必要太抗拒,都是你应得的。”顾维桢又说道,“想要就握在手里,不想要就叫其他人暂且管着,至于其他的,你都不用顾虑,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在呢。”
顾维桢也确实有这样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牧归荑还在消化她们之间陡变的关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沉闷地点了点头。
但她明显地放松了许多,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来自过去的联系给了她一定的安全感。
顾维桢暂时不准备点破,毕竟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地来,不能太着急。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又偏生不小心起了别的心思,可不能就这么吓跑了。
告白似乎并不是很成功,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却肉眼可见地前进了一大步。
顾维桢对此很满意,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在那个晚上,顾维桢久违地做起了梦。
应当算是个美梦。
梦里全是牧归荑,从初生的、到四五岁时候的,最后满篇都是十岁的牧归荑和二十一岁的牧归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