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哀伤含叹的话从他口中道出,可就令商离行大大惊叹一番了。想他不及弱冠之岁,虽因身世之故阴郁忧愤,但到底经历不深,一向很有些少年人直言快语的习气,不知这段时日以来究竟遭受了些什么,莫名生出这些老气横秋的感叹来。商离行心中一动,望着他蒙上一层白雾的眼睛,嘴角微微扯动几下,一时竟是无言相对。
谢留尘呆呆望着身前白练一般的长河,神色悠悠,道:“小时候好想知道我是谁,我的父亲母亲在哪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好像觉得无所谓了。”
商离行木然道:“你不想去找你的生身父母了吗?”
谢留尘摇头晃脑道:“现在不在乎啦,反正过了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来找我,兴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弃婴吧。”
商离行将他牵住,静默不语,又听他开口问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商师兄,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呀?”
商离行闻言一怔,回道:“我也不知,或许人的一生,就是用来寻找这个答案的。”
秋日花木凋零,秋意浓厚,正是肃杀之气频生之际,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谢留尘蹲下身,黯然道:“那我爹娘为什么要将我生下来呀?”
商离行微矮下身,轻轻摸了他头,柔声道:“因为他们爱你,希望你来到这世上。”
谢留尘的声音闷闷的:“可是他们都不要我。”
商离行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在喊道:“我要你,我要你啊!”又生怕这话说来引他不高兴了,无奈暗叹,即伸出手,将他虚虚笼在自己怀中,以作无声安慰。
谢留尘道:“还有我那个师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跑去哪里了,这么久也没传个消息来。唉,可能真是死了吧!我小时候好讨厌他的,老是冷冰冰的,什么都不肯教我,害我下山后吃了这么多亏!”
商离行忆及当日玄思真人托孤之事,斟酌道:“或许他是另有苦衷呢?”
谢留尘不屑道:“他能有什么苦衷呀?难不成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对我这么冷淡的?”
商离行颔首道:“不无此种可能。”
谢留尘不快道:“好了好了,我不想再提这个人的事了。商师兄走啊,你看那边的花都开了。”
他见到对岸还有未凋谢的花儿,眼睛一亮,立时将满腹心思扔到脑后,站起身,拉起商离行往河岸另一边走去。
商离行不由被他一路带着走,暗自忖道:“他识人心的本事还是弱了些,今后一个人在外面行走,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心思重重之际,又听谢留尘问起云山剑宗之事,商离行略一定神,回道:“云山剑宗暂时被魔气笼罩住,进之不得,贺七道友去其他世界寻找开山方法,半个月后才得回来。”
谢留尘啊了一声,很担忧地说道:“那,那掌……向师姐他们还好吧?”
商离行道:“应该不会有事,毕竟魔气再盛,魔尊也是独身一人,”见他双眉紧锁,温声问道:“你担心他们吗?他们将你赶下山,你怨他们吗?”
谢留尘摇了摇头:“一开始被赶下山的时候确实恨死了,总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口蜜腹剑的坏人,都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才对我好的。现在想想,其实掌门也没做错,他也是为了整座云山的弟子着想。”
商离行听他语气平缓,显然心结已开,又向他望了一眼,想道:“我在担心些什么?谢师弟确实长大了好多,以他现在的本事,出去也足够应付了,我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心中终究有些不舍,深吸口气,问道:“你,可以不走吗?”
谢留尘回头一瞥,道:“可是我还没杀了那个魔族的杀人凶手。”
商离行忙道:“我可以命人将杀人凶手带到你面前,由你亲手杀了他!”
谢留尘惊异想道:“他还在记挂着除掉黑袍人之事?”又摇摇头,认真道:“若是一辈子在你的羽翼下生活,那我就永远都长不大了,我可不想被人说是一个只会靠你庇护的废物。”
陡然一阵寒风袭来,倏忽一静,谢留尘将目光往身旁一瞥,却见商离行正痴痴看着他,粗哑嗓音道:“谢师弟,你——”
谢留尘疑惑道:“怎么了?”
商离行移开视线:“没什么,你,一路保重。”
谢留尘愣愣点头,忽而觉得仿佛哪里不对,这念头却只一闪而过,转瞬又消弭于茫茫识海世界中,教他毫无头绪。
二人不知彼此心思,说得气氛愈加沉闷。过了一会儿,谢留尘低声道:“商师兄,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那么说你的,对不起……”
商离行道:“没什么,是我一时关心则乱,处理不好,害你误会了。”
谢留尘仰起脸,鼓起勇气道:“那,你之前说的还算不算数啊?”
商离行一怔:“算什么数?”
“当然是……你说的三天……”谢留尘低声嘟囔着,竟觉得有些难为情。这时间,河岸边朝着他们迎面走来一人,正是白萱。
这种话当然是不好当着他人的面说出,谢留尘几乎立刻就把嘴闭上了。
白萱走近前来,笑道:“门主,我打扰到你们了?”
商离行道:“嗯,没有,我还有事,白萱你陪着谢师弟吧。”言罢,看了谢留尘一眼,转身往前厅方向迈开步子。
不待谢留尘说些什么,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碧檐瓦下。
谢留尘愣愣看着他飞奔走远的背影,纳闷道:“商师兄怎么古古怪怪的?”
“谢师弟,人已经走远了。”白萱促狭一笑,将他走丢的魂儿唤了回来。
谢留尘问道:“白姐姐,商师兄他是不是有心事啊?”
白萱敛了笑意,正色道:“他有什么心事,你看不出来吗?”
谢留尘疑惑道:“难道是为了魔族兴兵之事?”
白萱摇头道:“不是,你再猜。”
谢留尘想了一下,又道:“难道是我昨晚说了惹他生气的话?”商离行说是没有生气,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释怀的样子。
白萱若有所思道:“你昨晚说了什么话惹他生气了?”
谢留尘老老实实道:“我那时被他关在房中,不知真相,就骂了他几句,还说我不跟他在一起了,其实我一出口就后悔了。”
白萱昨夜见商离行神色悲切,便猜是他与谢留尘闹了矛盾、谢留尘不想留下,现下又听谢留尘说自己好生懊恼,她心中怪道:“谢师弟不像要走的样子呀,是否门主误会了什么?”
她柔声慰道;“没事的,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谢师弟不用担心。”
待与谢留尘分开后,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妥,便慢慢走去前厅,想让商离行与谢留尘将话说清,看是否是二人之间存了什么误会。
她到了前厅,找了几间屋子,一直没看到商离行,叫住一名门人,问是否有见到门主的踪影。
却听那门人道:“门主已经出发去边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