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离行查验完毕,慢慢收回手,神色凝重,他道:“七窍出血,内脏已被绞得支离破碎、不成样子。”
赋阳生道:“像是吸进了什么东西而致暴毙,应该是魔族在背后偷袭吧。”
商离行微微摇头,道:“不对,倘是魔族偷袭,不可能专程过来只为了杀他一人。”他将凛凛目光投向海边破开一个大洞的防护阵,道:“也不是为了逃走,凶手有本事破开防护阵,不可能还要多此一举将他引到这里,所以,凶手应该是专门为他而来。”他说罢起身,命令散修将戚如意的尸身拉去安葬,又随手将岸边的防护阵修补完好,旋即目光停留其上,一动不动,站立许久。
赋阳生听他这么一说,也起了怀疑,低头思索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戚如意常年驻边边界,魔族知道他身份殊异,想杀了他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商离行又摇摇头,道:“不对,魔族眼见就要攻来了,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们不可能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赋阳生皱起眉,大惑不解道:“哎呀,那是为了什么呀……”
商离行思索道:“戚如意虽一向偷奸惫懒,然则说来也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人品却是没问题的,会有谁专门针对他下手?他到底得罪过谁呢?”
若问戚如意当真与谁闹过矛盾,那最有可能的便是……
他思忖一阵,一个最不可能的身影缓缓浮现心中,即下令道:“传讯回秋水门,将何所悟调过来,顶替戚如意的位置。”
赋阳生点头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办!”话音一落,尚未走出一步,商离行又突然拦住了他:“等等,此事还是由我去做吧,你们不要管。”
赋阳生停了下来,诚恳道:“门主,这等小事我们去做便可,无须劳动您——”
商离行断然摇头,道:“不是为此,只是此事实在过于蹊跷,我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确认。”他未将投在防护阵上的目光收回,只是愣愣看着那荧荧蓝光。
他难以置信般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会成了这种人呢?”
秋水门那边听闻边界传来的消息,也是自上至下吃了一惊。当此紧要关头,驻边守将竟尔遭人杀害,焉知不是魔族暗中出动?同一时间,散落在各处的散修都收到一条消息:“南岭大陆兴许残余部分魔族卧底,诸位须多加留意,万莫轻视!”
何所悟接到商离行的传讯后,深深地将眉头皱起。他来到边界后,接连问了几名散修,得知商离行正站在岸边观海。他抱着剑行至风浪迭起的岸边,看到商离行正凝眸远眺,似乎是在发呆。
他叫了一声:“大哥。”将正呆呆望着海浪那人的神识唤回。
商离行点点头,头也不回道:“你来了。”
何所悟嗯了一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你叫我去找的我已经找过了,你书房中确实少了一些东西。”
商离行问:“少了什么?”
何所悟道:“少了几本大哥绘制的布阵图,还有门中散修的名册。”
商离行本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顿了一瞬,微微颔首:“不错,他潜入我书房,确实是为了那份散修名册。”
秋水门中能进他书房的人不多,除了几名洒扫的道童之外便是他们九子这几人了。何所悟听他此言,便试探一问:“大哥怀疑是谢——”说到这个“谢”字,又突然顿住。他忆及当日谢留尘笑逐颜开与他打招呼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个偷了东西的样子。
他将话收回,想到无故失踪的祁欢,疑惑问道:“大哥觉得是祁欢下的手?”
商离行面色一冷,似被海风罩上了一层寒冰,他正色道:“以往他犯了错,只要被我说几句,都会乖乖听话和受罚,但他这次回来后变化实在太大了,总是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屡屡搞小动作。”
那日祁欢明明答应了他,转眼却又将破开房中禁制的方法告知谢留尘,使谢留尘冲到议事厅,意欲一人承担罪责。好在谢留尘杀人属实别有苦衷,得以留下一命,不然,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祁欢。
想到这里,商离行心中无由来的一恼,又道:“总觉得,他的性子虽仍是那般阴晴不定,却总藏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阴冷,还有,他这次回来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何所悟抿了抿嘴,道:“那时在千重影壁之下,祁欢赌气出走,戚如意几人遍寻不着,本拟放弃,他却在两个月后突然回了秋水门,不仅带了一身伤,神智也有些恍惚,可能他所遭遇的真不像他说的‘见到海兽’那般简单。”
“或许吧,”商离行长长叹了一声,“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祁欢了。”
何所悟道:“可惜祁欢又失踪了,那等祁欢下次回来,我们再盘问他遭遇何事。”
商离行轻叹一声:“也好。”他默默望着身前大海,心中忧虑未定,一时不再开口。
何所悟纳闷间,突然听商离行的声音伴随海风飘到耳边:“他也走了?”
放在以往时刻,何所悟肯定要先问这个“他”是谁再作回答,但他眼下觑着商离行脸色,竟突然福至心灵般知道自家大哥所问何人。点头应了一声:“是。”
只听商离行又问:“你放他走的?”
何所悟顿了下,平静道:“是。”
商离行道:“也好,他想走,就放他自由吧。”
何所悟迟疑瞬间,两片嘴唇微张了张,又很快闭合,过了片刻,开口而出的话已变成了:“大哥,他身上种有秋水门的命符,您可以通过命符,追踪他的下落——”
商离行略一摆手,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他极目远眺,望着迢遥的海天一色,平静道:“不必了,让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