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高低立现的对比,丝毫没有影响乌达的心情。
反倒叫他松了口气。
门轻轻一声微响。
宋春景进来了。
乌达看了一眼太子,却没有对上目光,于是自觉告退。
转身之际,对着太子“嘘”了一声气,用口型说道:“宋太医的手,伤口裂开了。”
说着朝太子眨了眨眼,朝他胳膊处点了点。
意思是为了救你,给你胳膊动手术的时候撑裂了伤口。
太子一时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宋春景走过来,乌达紧紧闭上嘴,朝他礼貌一点头,身体板直目视前方走出去。
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宋春景走到床前站定,外头随意披着一件外衫,胸口处托着自己的伤手,大半隐没在外衫宽松的衣襟里。
“殿下若是再不醒,京中只怕要变天了。”
太子:“……”
要不是太子刚刚已经得知他给自己喝了安眠药,此刻一定非常自责。
现在宋春景晚一步再这样说,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有一种得知了他不可言明的小心思的甜蜜感。
“是啊,睡得真好,”太子看着他,说:“一定是因为有宋太医睡在隔壁的缘故。”
宋春景:“……”
宋春景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一滚,似乎滚到了太子心里去。
叫他情不自禁想伸手摸一下。
在以为即将摸到的时候,他却发现右手根本没有抬起来。
宋春景看着他神色,上好玉石雕琢而成的侧脸往旁边一偏,“殿下这胳膊,虽然留下了,但是知觉恢复很难,一时半会好不了,要好好调养。”
太子似乎没听清,定睛看了他一眼。
二人视线一撞,宋春景不退不避,视线却突然一垂,叫眼睫挡住了眼中璀璨神思,“养好了,或许能恢复如初未可知。”
‘未可知’的意思,就是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恢复不了。
沉默片刻后,太子沉沉“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宋春景抬起眼皮打量他神色,发现他只淡淡应了一声,此外并没有什么失态的表情或是动作。
太子抬眼,捕捉到他目光,笑了起来,“宋太医等着看我哭呢?”
宋春景:“……”
“前日多亏了宋太医临危不乱救我一命,还保住了我的胳膊,使我不至于沦落到尴尬境地去。”
太子郑重道:“往后就有劳宋太医多多照看,争取帮我早日恢复啦。”
“分内之事,”宋春景张了张嘴,“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若是放在之前,太子肯定以为他随意应付,但是经过前日惊心动魄的一幕,他心中突然多了许多其他感受。
就像养了一只小猫,喂他吃、为他喝,哄他开心、逗他炸毛,闭上眼睛人畜无害,甚至毛茸茸的让人想一直捉在手里,藏在衣襟之中。
突然有一天,小猫睁开双眼,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猛然发现这小猫嘴里头虎牙林立,杀机四伏,眼中杀伐果决可以吞象。
太子眯起眼,望着他。
宋春景一声不吭的微微抿着唇,面色冷淡一如往昔。
太子回想前日,眼前这人修眉蹙起、唇线抿直、侧脸绷紧,眼中透露出来的神色坚定决绝,紧急中有条不絮的分析情况。
有着镇定自若的随意。
还有那一低头随意撩开自己衣摆,将刀握在手中的果决和亲密感。
又狠戾、又温柔。
勾人的要命。
甚至下刀时刻的毫不犹豫,紧紧盯着血液滴下的眼神都性感万分。
溢出来的鲜血扑了满眼,疼痛已经被尽数忽略,只有映在滴下血中的眉眼,异常绝美。
风雨中说出的那句话也足以让人牵绊至深:他是太子,之后登基行册封大典需登上天坛双手俸盏为民祈福,若是没了胳膊,怎么俸?
太子在心中颠来倒去念了无数遍,唇齿间也掰断揉碎撵成粉末过了无数次。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私心问:
“春景儿,你不希望我死是不是?也不希望我当一个没有胳膊的太子……”
他似乎有些犹疑,话到一半停顿数息,又提气道:“我以为你巴不得摆脱我,前日你拼着手上的伤口不管只顾着救我,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盼着我登基。”
宋春景别开脸,淡淡道:“一欠一还,虽然时隔多年,有些晚了。殿下当年于我宋家的救命之恩,下官这就算还上了。”
太子扯着嘴角笑了笑。
“还有一命,宋太医打算什么时候还?”他无奈的看着坐在眼前的人,“什么时候想还了请提前通知我一声呀。”
太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也好叫我有个准备。”
宋春景张了张嘴,太子伸出完好的手,够到他衣角摸了摸。
“唉,”他叹了个十分的愁气,为难的说:“想让宋太医还个人情好难啊,说不定还要再搭一条命进去。”
“……殿下,”宋春景欲言又止。
太子:“你说。”
宋春景微微蹙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就转过了头。
太子看着他以窗外春树做背景侧脸。
同时,他余光扫见窗外院中的玉兰花,正是盛开之时。
心中微微一动,又想起那枚玉兰花扣。
皇后急切至此。
荔王杀意昭然。
太子望着北方,双眼深邃锐利,侧脸如雕塑般立体冷硬,他想:京城,只怕已经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