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口吻是如此的冷静万分,像是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进行了无数次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一样。以至让人觉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无话可说了吗?是因为全部都太迟了。”
那天,或许是在劇烈无征兆的头痛反应中。在让意识混沌的浓稠黑暗中,他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从自己的眼球周围伸了进去,接着转动。最后,眼睛被挖了出来,被指尖撑拉从眼眶中脱离。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甚至无暇顾及到疼痛,他就由于紧随其后的恐惧与幻觉而遗忘了这件事。不过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想了起来。
直至现在,这也是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把一切都毁了,或许因为他本来就会这样。趁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毁去之前,不如保有一点希望的余烬迎向死。在还拥有自尊的时候。
“……”
人这种摇摆于缺乏的痛苦跟无聊的生物,不会有真正满足的一天。
这一点,谁都概莫能外。
对于人类的绝望,或者说对于自身的绝望,从来都没有能够缓解的地方。想摆脱自身,却又处在永远无法摆脱的自我折磨之中。
“我是没有价值的,既然如此,我便不需要任何一种价值。或者说,任何一种价值都不属于我。”
“你要否认我?那么,我的人生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请告诉我。”
“曾经我有着一份虚假的意义,我把它当成意义是因为它的遥不可及。直到我彻底将信仰背弃,我也就失去了追逐这份虚假意义的资格。”
“是的,我杀死了我心中那个微不足道的自己。”
“这份微不足道,不正是你让我感受到的吗?”
“……不准你露出这副表情。身为施加一方的你不准也表现得这么痛苦。”
放弃吧。
就这样,全部都结束。芥川想到。
他受够了。
“别说了。芥川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东西都清空。大概是实在痛苦到了极点,太宰治反而笑了起来,完全空无一物的笑容。“我的绝望是——求死不得的无望。”
“跟你的不同,所以说,真羡慕你啊。可以那样睡着。”
“……”
“能够轻易死去的你又在跟我谈什么绝望?你真的知道我是凭借什么来活到今天的吗?”
“告诉你好了。”
“是不顾我的绝望也说着让我活下去的人。”
“是,我们的确都没救了。并且所有人都没救了,因为这世上只有死人跟即将死去的人。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一句‘绝望’带过了吗?”
“为了你,我愿意让自己试着活下去。就像过去因为其他什么人而活到了现在一样。”
太宰先生……在说些什么呢?
“别再任性了,芥川君。这次我不会允许你独断专行。”
——为了你,我愿意让自己试着活下去。
“……”
“……”
心脏的跳动,以无法解释的频率攀升了起来。
“我……”
太宰治神色阴郁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出半点拒绝之意的言辞,就能立刻做出什么后果恐怖的事情。
“……”
这是一种仿若眩晕的感觉。
于病中袭来的高热。燃烧掉了行将就木的情感与理性。
“……什么?”
“不……没什么。”
只是忽然,芥川感到自己跟过去时空中的某个瞬间重叠了。
为一句话生,为一句话死。他自己仿佛从来都没改变过。
“如果你不再需要那些女人一起殉情,我就答应你……活下去。”
——
大脑因为这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而停止了运作。
回过神后,太宰治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如果不是太清楚芥川其实根本不知道喜欢为何物,他都要以为对方喜欢、甚至是已经爱上自己了。
“既然让我一起活着,请也让我与你一同死。肯定生命就要肯定死亡,不是吗?否则,我不会答应。”
“什么啊……这不就是把殉情的人选限定了一下吗。”
“不行吗?”
“不是……不行。比起那些不了解我的人,你的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说起来,我一开始的人选就是从朋友的范围找起……”
据太宰治所了解,德国的某个浪漫派作家特地在自杀之前,曾多次劝他的朋友与他同归于尽。十七世纪法国的一位剧作家也曾想与两位好友一起跳塞纳河自杀。
只可惜,那时他没有可以一同赴死的朋友。
现在,同样没能够有女性愿意陪他一起殉情。
所以是……赚了?
“那就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太宰先生。”
他不再是他的意义,因为人生是无意义的。但是为了他,他可以忍受自己的无意义而活下去。
接受无意义而活下去的人生,难道不是另一种强大吗?
或许这就是在自我回到原点之后。唯一改变的地方。
“现在,我拥有的就又是一切了。”
“一切?”
“不是我所有的一切,而是我所要的一切。”
“……听起来有些差别。”
“太宰先生,究竟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呢?”
“我很羡慕你。”
“……羡慕?”
“要听真话吗?”
“不能都听吗?”
“……”
“我在发现你得到了我的认可之后,也没有去追求别的什么东西……反而走向了死亡。而我不想让你死……你要得到自由的话,我绝对不允许。所以就只好绞尽脑汁地思考办法把你留下来了。”
“……是吗。”
“害怕我了吗。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不过,事到如今就算你这样想也没用了。”
“自由也好。”
“……”
“其他什么也好……”
听到的答案,直白又真诚,更是仿佛直接抵至信仰的程度。所以,具体的心跳片段都要被时间偷走一息。
“都不如你。太宰先生。”
此时,楼下正喧嚣地开着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