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弥漫,天地间动荡的阴影在建筑物间穿梭缭绕,将视界范围笼上迷沼般流涌的浓雾。触目暗沉到不见天日,似乎他已乘着这片征兆死亡的雾海来到天空上。就像活着的人们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地面一样。这座本来繁华庸碌的港口城市现如今被死寂占领,如同葬礼中举座悼念存活于昔日的亡者。
隐约有细细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就在他背后低喃,在光透不进去的雾气阴影里。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身处之地的周围,无处不在亦寸步不离。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雾霭更寒冷深重了。那些声音又急又厉地催促着,让他同它们在一起,密布的阴云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消散便积聚了更多。
芥川停了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仿佛要等待黑暗中匿藏的魔物离开一般。
于是,在他保持静止的时候,更多阴影汇聚跟随在他的周围。纷纷宛如最亲密的朋友那样贴近,将与他亦步亦趋。
他对此置之不理,兀自停在原地。时间在沉默中被无尽迁延,空间更以一种扭曲的螺旋姿态上升着,变得紧迫、逼仄而令人窒息,阴影里又攀爬出那些声音,附到他耳边窃窃命令道:此刻时机已经到了。
一直以来,他对它们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熟悉。
“我从前也和你一样觉得这个世界乏味至极,只有那些虚空中的幻想与消遣。世界上最难过的就是时间,我们消耗掉的足以令我们永生。”
涩泽龙彦看向太宰治,表情是纯然的空白。
“你渴望永生吗?”
太宰治静静闭上眼,再待片刻,嘴角扬起了一个淡不可见的微笑。
“西彼拉是一个被太阳神爱上的少女,当神问她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她说:我希望生命等同于沙粒的数量。沙子的数量是一千粒。于是,她有了一千年的生命。”
“后来呢。”涩泽龙彦缓缓问道。
“在第一千年到达之前。她的愿望改变了,因为她想要死。”
“那么,你渴望死亡吗?”
“……”
就在此刻,太宰治骤然意识到了他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一时呼吸都刹那间停顿住。
‘在没有杀了你之前我是不会允许自己死去的。’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可是,芥川却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杀了他而活着的。
“……”
他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对他说过……愿意为对方而试着活下去这件事。
念及此处,太宰治立刻低笑出声,为自己的愚不可及与杀人无形而不自知。
那么……芥川君现在在什么地方,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是默认吗。太宰君。”
“……”
“……”
“当人类的精神感受到时间无意义流逝的时候。就像被反复倒置的沙漏,不过是循环往复受诅咒般的活着。”
太宰治神情淡淡地虚与委蛇。
“所以,你渴望死亡吗?”涩泽龙彦再次询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概念在一个哲学家那里被称作做‘永劫回归’,太宰君。”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的费奥多尔饶有兴味地说道。
“或许吧。”
太宰治厌倦地转过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抱起手臂一副拒绝再交谈的姿势。
“——难道你不想死吗?”
涩泽龙彦说。
“——难道你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费奥多尔笃信地反问道。
就在泉镜花与她的异能对峙不下的时候,几道从远处高速袭来的黑刃刺入了夜叉白雪巨大的身体,黑刃穿出的部分几乎就要抵在她的皮肤上。
很快,那些黑刃就如潮水回退般极速消失。夜叉白雪看了她一眼,踉跄地飞身离开了。
中岛敦的瞳孔缩紧。
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声,那道他早上还见过一面的身影,逐渐从雾气中走近。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是芥川。
他的面容过于苍白,神情却显出刻骨的冷漠。瞳孔是望不见光线的深灰,看起来异常沉重的黑色外套仿佛尽数被血浸染了那样,不停有血液顺着坠低的衣摆滴落了下来。沿路在地面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距离更加接近之后,中岛敦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惊目光。对方身上的那些伤势看起来全部都是被利刃透体而过,惨烈到几乎让他无法相信芥川现在居然还能行动。
“你——”
“打败自己的异能,就可以让它回归。”
芥川平静说道。
中岛敦的右手克制不住地痉挛着,吼一般地发出了声音。
“那你也没必要被自己的异能伤成这样,不会先逃走想办法吗?!还是说你就那么想死吗?!”
“我没有想要自杀。”
“那为什么不逃走!告诉我啊!”
芥川沉默了下去。
那个时候,当它出现在他面前。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种温柔的幻觉。
这是他第几次看到他。已经记不清了。
到我这边,芥川君。那个幻觉如此说道,对他张开了手臂,做出迎接他的姿势。
“……”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只为放出里面那个最糟糕的灾祸。
他闭上眼,落入了一份早已等待他许久的怀抱。
如果你注定要为他而死。那么,不如让你现在就死于我手。
“……”
一个仿佛直接出现在的脑海中的声音,这样告诉他。
或许还未来得及感受的具体的痛觉,他就已经被数道黑刃刺穿了身体。当意识湮灭的时候,他模糊地听到了从很近的地方滴落的,水的声音。
在无尽的黑暗之下,依然是那个有着鸢色眼眸的青年被定格在了万花筒中。
“……”
“……”
“我不会允许自己死在这里。”
“比起还未得到异能的你……我想你现在并没有没有资格置疑我。否则,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