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兰舟缓缓地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明知奶奶身体的情况下让她担心,你知道奶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是……我那是太着急,我听见,我听见你们……”
“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尚兰舟打断,“分手?你知道奶奶和我说了什么吗,他叫我们不要分手,要好好的。你只是听了一半就闹,后面奶奶解释你也不听,你这脾气不好啊。”
谢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尚兰舟,以前的尚兰舟要不就嬉皮笑脸,要不就气急败坏,再不然生气了就满脸怒容,他还从来没有向现在这样,淡淡的,浑不在意,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足以打动他的内心。谢惟一下就慌了,他死死地抓住尚兰舟的胳膊,语气恳求地说:“我错了,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哪怕你现在就让我立刻去死我也愿意!”
“我可不敢,你的命金贵着呢,是奶奶换回来的,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和奶奶交代?”
“兰哥,我……”
“好了你现在别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谢惟不敢搭话,只是一个人在后面默默地守着,而这一守,就守了一晚上。
第二天,尚老太还是没有醒转的意思,尚兰舟实在是扛不住了,找了一个小床,苟了一天。晚上,谢惟带来了晚饭,尚兰舟没胃口吃,仅仅一天,他就瘦了一圈,脸色也白了下来。任凭谢惟怎么劝,他就是不说话。
时间过得飞快,这一晃,就是五天,尚老太还是没醒,而尚兰舟也终于被谢惟拖回了家,回了家以后的尚兰舟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就连时不时就犯的脾气也销声匿迹了。谢惟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更加的惶恐了。
第七天,尚老太终于是没能熬过去,在重症监护里与世长辞了。
尚兰舟是亲眼送奶奶走的,医院通知他奶奶醒来的时候,他简直高兴得快要发了疯,可惜,所有的一切都是回光返照。
尚老太虽然醒了,但神志已经不清了。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伸出手,喃喃地说:“儿子,你来接我了啊,你看,我把你的孩子照顾的很好……”
这句话刚说完,她头一歪,悄无声息的闭了眼。
就在此时,尚老太耳朵上的老式坠子“叮咚”一声掉到了地上,仿佛在那一刻也失去了生命。
那声音清脆刺耳,像一个人刚出生时的啼哭,又像一个人去世时的悲怆,了无生息得惊天动地。
操劳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她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含笑而去了。
尚兰舟这辈子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小时候奶奶领他去医院,长大后他领奶奶去医院,可以说,医院是他“三点一线”中额外多出来的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线。
医院打来电话的瞬间,尚兰舟由谢惟领着,匆匆赶往医院,因为他自己出了门以后都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谢惟引着他,向小时候他拉着自己的手一样,走过童年,走过成长,也走过了人生的生离死别。
尚老太走得很安详,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他今年七十有九,差一岁,就能过八十大寿了。
尚兰舟拿着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站在走廊上,不说也不笑,就静静地看着医护人员将尚老太推走。看着看着,他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向前奔去。他这辈子除了奶奶外,就在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所以,在奶奶去世后,她身边自然也没有什么哭泣之声,“我是不是该哭一哭,这样奶奶走得才不寂寞?”尚兰舟心里想。
通往医院太平间的路格外的冷清,冷清得叫人发寒,越是往里走,就越是阴森,尚兰舟现在满脑子都是奶奶,丝毫不关心身边是个什么情况,等他终于追上的时候,也到了地方。
医护人员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尚兰舟,就转身离去了。而尚兰舟则扑到奶奶跟前,哭了个死去活来,终于是把这些天憋在心底的郁结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了。
尚老太身后的一切事宜都是谢惟办的,期间,谢惟也来问过他,要不要办丧事,但却被尚兰舟一口回绝。遗体火化以后,谢惟带着尚兰舟去了趟萧山市郊区最高的山,将骨灰随风散去——因为尚兰舟记得奶奶生前说过,她死后,不想被埋在不见天日的棺材里。
她这一生都在拼命的活着,死后,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尚老太走后的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杨成元给他打来了电话,尚兰舟这才惊觉,原来奶奶是真走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小时候听评书,看动画片,乃至长大后的电视剧,里面无一例外都有“死亡”这个字眼,可是,终究是别人的事,他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父母去世时,他还小,不懂事,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到底是什么,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死亡,那是一种从此以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的消逝。
世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你无关了。
杨成元听说尚老太走了,也没好意思提合伙做生意的事,尚兰舟心里也清楚,但他实在是没力气在说什么了,二人打了几声招呼后,就尴尬地挂断了电话。
谢惟这些天都没有去上班,他生怕尚兰舟一个人在家里出点什么事,这天,因为公司实在是有事,他不得不出了一趟们,等他在回来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这屋里有些不对劲,往常被开门声惊动的尚青天今天没出来,而屋里的摆设,似乎也少了些许。
一个不好的念头猛地从谢惟脑子你蹦了出来,他飞快地扔下了手里的电脑,一步冲回了卧室,果然,里面原本属于两个人的东西就只剩他一个人的了。
谢惟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踉跄了一下,好悬扶住了门框,等着片刻的眩晕过去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客厅原本放着的猫砂盆也没了踪影。
“尚青天,尚青天——”谢惟抱着侥幸的心里喊,“尚青天出来吃小鱼干了,我今天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小鱼干——”
五分钟过去后,别说是猫了,就连只耗子他都没见着。谢惟这回是真慌了,他挨个屋子乱找,那原本属于尚兰舟的东西一个都没了,等到他找到餐厅的时候,眼尖的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谢惟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拿起纸条,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三个字——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