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雨滴打在了脸上,身上穿着和她一样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已经开始跑了起来,得赶着去食堂吃饭啊。
刘小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拿手挡着雨,跟着一起跑起来。虽然这并没有什么成效,她只是想让自己的眼镜少沾点水而已。
她已经不再是学生了。除了鼻梁上那副厚厚镜片的眼镜,让她在这群被生活重担压垮,表情麻木的人里看着有几分文化人的样子。
她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区别是他们有家要养,家里有孩子,而她没有。
她的脑子里,是空的。那里曾经有过很多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当下不如意的生活的牢骚。
而现在,刘小雨只想快点奔向食堂,免得和很多的人争抢那些,无论什么食材煮出来味道一成不变,油腻腻得连猪可能都不想吃的饭菜。
厂子包吃包住,刚进来的时候,刘小雨怀疑食堂炒菜油是地沟油,就是为了省成本。
刘小雨拿着筷子对着油腻腻的饭菜翻来拨去,说这吃的是什么鬼东西。刚好那天晚上到食堂的时候,她找不着自己随大流新买的那套碗筷。
买的超市里三块钱的不锈钢饭盆,特价五毛钱一双的筷子。吃完饭上面一圈油腻水都冲不掉,边上还放着一瓶白猫洗洁精。
刘小雨索性出去厂子外面吃去了,他们厂子外边有一溜饭点摆的路边摊,饭点时摆,完了就撤走。
各种饼,甜粥,炒饭炒粉都有,都清一色一个特点上菜快,不用等。付完钱站在路边就吃,吃完了就进各自的工作间去打卡。
冲着两三块一碗,各式各样的甜粥和两块钱一块还帮去皮的西瓜,刘小雨跟着这股人流吃了一阵子路边摊。
过了那一阵,她又回食堂吃了。
厂子门口花钱吃路边摊的,大多都是刚进厂不久,没成家的小年轻,高矮胖瘦,啥样的都有。
大多都是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且不修边幅,染着夸张的发色。耷拉着个大拖鞋,手里搭支烟,不顾场合吞云吐雾,完了在马路牙子边啐上一口的小年青。
刘小雨脸看着嫩,那会刚出社会几年,皮肤白皙,戴着个眼镜,个子不高但是长得还不赖。平时都会画眉毛擦口红,爱说话,又有活力,买完东西一口一个谢谢挂在嘴边。
关键是还没有男朋友。
年青小伙子见着适婚年龄的漂亮小姑娘,多半还是有想法的。也不管能不能行,先撩为敬,都是厂子里干活的,万一就成了呢?
小伙子大多比较实在,也不管那些虚的,一上去就是各种搭讪,加微信的,请她吃东西的,约她晚上下班吃关东煮的。
除开这些,和她车间里结没结婚不说,单是年龄小点的异性,对着她献殷勤的一个比一个积极。
刘小雨也不过多理会,一条同流水线的阿姨跟她都处得不错。
一个姓李的北方阿姨还特爱跟她唠嗑,主要是车间里都是老人,她早就聊腻了。见了新来的小姑娘,就跟人各种八卦,孩子包括自己当年流行恋爱史。
她从李阿姨这里听了不少另一个张阿姨的坏话,一转眼对着那个被说坏话的张阿姨亲亲热热。说人坏话的李阿姨也落落大方,压根不怕她反水把话告诉那个阿姨。
于是车间里这些男人的做派,都被李阿姨鄙夷得透透的。
私下里明明白白的跟她把这些男人的嘴脸,一条条的拎出来数落,好让刘小雨长点心,别被人骗了去。
这些东西刘小雨哪里能不懂,在学校里出了社会,也不是没人追她,但是她都一一干脆的拒绝了。
不管怎么说,这边刘小雨的情况也是被有心人各种挖。
这一边的人都在传刘小雨是个毕业的大学生,虽然这个大学生的真实学历水分挺大,真追究起来仅仅是大专。
别人问起来刘小雨从没说过是,但是放到一干有的初中都没读完的工人里,人家都觉得没差。
刘小雨大专学的设计,这个专业除了自身要努力,还得熬。她选专业的时候也是光看表面,断章取义凭空想象,等学了才知道啥样。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实习了,实习工资很低,都是家里贴钱给她过活。
本来就对专业排斥得很,碍着家里的爹妈她也没敢转专业,所以三年来都是混日子,出来了也不愿意熬。
刘小雨学历不高,上进心也是没有的,咸鱼一条天天就想着混吃等死。
毕业出来找工作折腾了好几个月,在商场买了大半年衣服,又在奶茶店卖了半年奶茶,勉强能够养活自己,贷款一分没还。
后面缩衣节食各种攒钱跑到基友的城市去混了一年,说是追求理想,圆自己年少时的梦。
她的梦没有圆,梦已经破灭了,日子过的浑浑噩噩。
后面又作死一样,跑了以前读书时几个朋友现在待的地方找工作,都待得不久。
父母早在她实习的时候就叫她回本省找工作,但是她压根没把话听进去。
这一通折腾下来刘小雨得有25岁了,村里的同龄人已经开始结婚生子了,刘小雨都不知道日子都是怎么过去的。
为了早点还清读书欠的贷款,她辞了工作进厂了。
工厂大多包吃包住,从早干到晚,一天实际工作时间十几个小时,吃饭时间半个小时,一个月发的工资多的能有五六千块。
刘小雨刚来的那个月,按部就班的工作就瘦了五六斤,第二月又瘦了几斤,后来体重就定在了八十上下。
慢慢的适应了每个月两班倒的生活,除了渐渐被同化思想,渐渐麻木。
她就像她大学时发的那条,"我不愿意变成更好的人"说说一样,变成了一个她以前认为不好,现在觉得无所谓的人。
刘小雨在这个厂子里一留差不多就是三年,从她25到了28岁。
两万多块钱的贷款连带利息,早就还清了。而刘小雨还是原本的普工,只不过从这个组调到了另一个组。
厂子里当年追她的那些一部分辞工走了,一部分已经结婚了,还有一部分人还打着光棍。
她没有同龄的朋友,同龄人觉得她奇怪,聊不到一起,不愿和她结伴,所以跟她唠嗑的都是同车间的阿姨。
刘小雨在厂子里从没答应过任何人的追求,也从不跟人不清不楚。风言风语和各种恶意的猜测中伤不是没有,她都没往心里去,除开这些她也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
其实她也真的觉得自己活得挺累的。
在那顿快速吃完的,油腻腻的午饭,还没有吃完的时候,刘小雨就已经想好了回家过年,顺便相亲。
同时,她决定把干了将近三年的工厂的工作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