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喝了一口,眼神发亮,连肥兔子都不要了,捧着竹筒又喝了几口,之后想起段天霁还没有,硬生生压制自己的渴望,将竹筒推回段天霁的身前。
“我不喝,这些都是你的,等你吃完兔子再喝,吃东西的时候不许喝太多水。”
水里掺杂了段天霁的神力,可以治愈莲池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不然段天霁怕这个幼崽熬不过这个冬天。
哪怕莲池刻意学着段天霁的样子,他进食的速度依旧很快,段天霁的兔子还剩下大半只的时候,他已经捧着竹筒一口又一口地啄饮着。
温水喝起来真是太舒服了,暖暖的,身上也不这么疼。
他一边喝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段天霁。
段天霁发现莲池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想笑便笑,哪怕疼也要笑得灿烂,想看他时便一心一意地看,从来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目光。
一眼就可以看到底,和长大后无时无刻都带着悲悯微笑的大祭司一点也不一样。
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歪了。
手里的傻兔子还有一半,但是段天霁已经决定不吃了,神吸风饮露,他只是为了陪莲池一起进食。
莲池看着段天霁将剩下的兔子掩埋在雪地之下,眼神中流露出可惜的意味,但是也没有叫段天霁将剩下的兔子给他,只是单纯为了食物而可惜。
段天霁不甚熟练地解释道:“你今天不能再吃更多了,不能暴饮暴食。”
莲池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暴饮暴食这样的字样,他不太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也能明白段天霁是为了自己好,因此毫不吝啬地给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次的笑蓉可爱多了。
莲池摸着自己的脸蛋,发现手上脸上都不若之前那么疼,他只以为是自己吃饱喝足还喝了温水的原因,于是对着段天霁又是一番笑容攻击。
段天霁像是平常揉搓系统一样抚摸莲池的头,撒手之后,莲池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头上揉搓着,笑容有几分傻气。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怪哥哥陪他说话,给他温暖的食物,还会轻轻摸他的头。
莲池没有问段天霁的名字,也没有问他来的目的,更加没有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在他短短的人生内,他已经明白一个道理,美好的食物总是短暂的,就像是他修行时比别人做得都好时,母亲偶尔的关怀,父亲偶尔的夸赞,不去期待就不会过于失落。
当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仍旧得到馈赠时,莲池被过大的惊喜砸得昏昏沉沉。
他没有想到第二天还能见到段天霁。
今天的莲池是一个人独身而来,他在家中对着父亲让他不要懈怠的交代一一应声,之后怀着说不清的那点希冀,来到昨天修行的地方。
然后他发现怪哥哥还没有走。
头一次,莲池知道为什么眼睛会流水,一定是眼睛也太开心了。
段天霁发现今天的小幼崽主动热情多了,修行的时候还是一丝不苟,但是在吃东西的却叽叽喳喳说的不停。
他对段天霁依旧沿袭那个不伦不类的称呼:“美人哥哥,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吗?”
说这话时,他头一次露出小心翼翼地神色,仔细观察着段天霁的反应,像是一旦确定他不喜欢这个话题,莲池就会缩回壳里。
“谁知道呢。”段天霁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莲池暗暗松一口气,他用着孩子式的口吻说:“他们都说神是存在的,可是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那为什么他从来不出现呢?”
他看起来真的是在认真的疑问,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出现罢了。”段天霁回想起自己几次被影响的心绪,充满的都是对人类的厌恶。
“父亲说只要我修行足够努力,那神明就能看见我们的努力,就能重新来眷顾我们。”
段天霁手上的动作一顿:“你父亲让你跪在雪地里,就是为了修行?”
段天霁的眉头皱起,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严厉。
莲池敏感地缩缩脖子,下意识解释:“对,这好像叫做苦修,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来做才有用呢。”
说这话时,莲池难得露出几分骄傲,这反而越发加深了段天霁的怒火。
他想起那天领着莲池来的中年男人,估计就是他的父亲,大腹便便的样子不难看出生活滋润,再对比莲池瘦的像块排骨,段天霁越发不屑。
这样的人名义上是神的狂热信徒,却要将一个孩子推出来做修行。
从前段天霁以为或许因为莲池不受父母的喜爱才要受到这样的对待,现在知道只是这样荒唐的理由,怒火便一发不可收拾。
只有成为神明的他才知道,不管这些人做了什么,神永远不会将目光分给他们一丝一毫。
“如果你这样做神明也不会给予眷顾,你还要这么做吗?”
莲池一直以来的观念被段天霁推翻,他父亲告诉他,只要他修行得足够刻苦,神明早晚会眷顾他们的。
可是现在段天霁却说神明不会,他认真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对父亲的恐惧占了上风。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父亲就会生气的。”
他对着段天霁详细地举例,隔壁的小花大壮,就因为不听他们父亲的话好好修行,之后莲池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莲池不想不见,莲池还想和美人哥哥见面。”莲池抱着段天霁的小腿,像是哀求一般。
段天霁最终还是心软了,他俯身将莲池抱到自己的手臂上,使他坐得稳稳的,轻轻抚摸他的背让这个敏感到让人有些心疼的幼崽的心情慢慢平静。
莲池现在并没有以后对神的那般狂热,他做这些全因为天生的审时度势的能力,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不会有好下场。
冷静下来的段天霁再次想到这只是回忆,在这里做的那些事情无法改变真正的过去,也不那么执着想要强行改变莲池的遭遇。
正是现在的经历,才能造就未来的大祭司。
于是段天霁再也没有提过今日的话,与莲池之间形成了诡异地默契,他一心一意地投喂,莲池也日复一日地苦修着。
又是一年寒暑,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相处了半年的时光。
莲池的父亲对他修行的自觉性十分满意,已经很久没有监视过他,就连伙食都连带着好了不少,因此他对莲池身体渐渐好转,像是一个正常少年一般也毫不怀疑。
苦修,正所谓在最严酷的环境中用毅力证明自己的信仰的纯净。
冬日饱受严寒,夏日饱受酷暑。
夏日一到来,莲池便远远离家,到达一处火山地貌的地方。
段天霁自然也跟着来,他和莲池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他不打扰莲池的修行,莲池也从来不过问他的食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今日,莲池却出现了一丝异样,照例,他是该不着外衣修行,世间普遍觉得苦修者穿衣会阻碍与神灵的沟通,今日莲池却磨磨蹭蹭。
他已经从一个小幼崽变成了一个小豆丁,连段天霁抱起他都有些费劲。
两人之间的拥抱次数不多,但是都已习惯这种肢体接触。
“怎么了?”
莲池扭扭捏捏地不愿意答话,在段天霁的眼神逼问下,才委屈地说:“肚子,鼓起来了。”
段天霁失笑。
莲池的爱美是从小就有的习惯,从前不愿意因为冻伤留疤,如今因为段天霁的投喂像是一个正常孩子,难免有了小肚子。
他纠结的样子可爱的紧,段天霁也没有多想,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再拍拍他的肚子,将他放下。
“去吧。”
莲池晕乎乎地捂着自己被段天霁亲了一口地额头,再晕乎乎地脱光衣服开始修行,脑海里却满满都是段天霁俯下身温柔地亲自己的模样,再也没法流利背诵圣典。
连带着看自己有些肉肉的,会弹的小肚子都不那么丑了。
就在莲池晕乎乎地时候,他的心猛然一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苏醒过来。
但是此时的他全然没有机会顾及,思绪被那个吻填满,下意识忽略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
火山壁内,温度一向高的吓人,在里面静坐的少年不一会已经是大汗淋漓,汗珠顺着他精壮的胸.膛慢慢滑下,沿着曲线分明的腹肌慢慢向下流。
莲池从修行中拔出意识,随手捞过一旁自己的衣服擦着额上的汗珠。
他平日里穿着宽大的长袍,显得还有几分孱弱,盖因那张很有欺骗性的脸,只有当拖下衣服时,才能发觉他的体魄堪称完美。
但是这么多年,这一景色从始至终都只有段天霁一人可见。
身处炎热的火山壁内,段天霁也一点汗没有出,清爽的样子在莲池的惨烈对比之下像是一个马上就要羽化的仙人。
莲池接过他递过来的食物,同段天霁一起无声进食。
这么多年的相处过去,两人常常会有一些无意识的相同小动作,就连进食的模样,都有八分相似。
只有莲池自己知道,这八分相似,是有多少都是自己刻意求来的。
他摈弃这些无用的念头,将那些晦暗的,见不得光的,这些年因为这个人无声纵容出来的阴暗心思都压在心底,对着段天霁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段天霁看着他条理分明又斯文的模样,突然感叹道:“你长大了。”
这一句话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关一样,莲池突然猛声咳嗽起来,心虚地不敢和段天霁对视,借着止咳的动作挡住自己绯红一片的脸颊。
他生的白,脸上红起来的样子分外明显,段天霁只以为他是因为呼吸不畅才脸红,反而因为他这笨拙的样子而露出几分明显的笑意。
莲池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而笑,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弱小无用的自己。
有时候莲池自己都会嫉妒自己,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能得到他的眷顾呢,思来想去,最合适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占了年幼的便宜。
每次莲池故作懵懂时,总是能多得到几分段天霁的眷顾,他一边沉溺这样的关心,一边又为了这样的关心感到心如刀割。
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孩子,你知道你眼中的孩子在夜里辗转反侧,一声声念着你的名字,对你起污浊的念头吗?
每次当莲池这样想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唾弃这样肮脏的自己。
你怎么配呢,你配不上他,永远都不会。
一边越是因为压抑自己而感到痛苦,莲池在段天霁的面前就越做出天真的模样。
就想现在。
莲池下意识地将脸上的心虚表情转化为不好意思的羞赫。
段天霁没有怀疑,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会那个会因为吃胖了而不愿意脱衣的小豆丁,再次感叹:“你真的长大了。”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莲池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勉强笑着:“在你面前,我愿意永远做个孩子。”
段天霁笑着摇摇头。
莲池的直觉确实敏锐,这个晚上,哪怕已经过了修行时间,他也赖在段天霁的身边不愿意离开。
段天霁劝说多次无果,便任由他留下。
夜晚,莲池一定要拽着段天霁的衣角入睡,半大小子在段天霁的身边弯曲成一个委屈地形状,哪怕如此,他脸上的笑容也无法遮盖。
深夜,段天霁的眼神复杂。
最开始只是想要将这个可怜的幼崽喂胖些,不知不觉也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年。
但是虚假的终究是虚假的,过往无法改变,这一切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空河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但是从莲池那些苦痛的记忆来看,空河出现的原因并不难以猜想。
没有他的存在的话,想必空河早已经被莲池衍化出来作为陪伴,方能度过这段岁月。
段天霁看着莲池脸上毫无保留地笑容,轻声说了一句:“一直笑着吧。”
这句话低的无人可见,但是在睡梦中的莲池却下意识扩大了笑容。
段天霁正打算抽出衣角退出记忆,却发现莲池拽的这么紧,像是一个不安的孩子,只要稍微动一下他的心爱之物,就要马上惊醒过来。
无奈之下,段天霁只能脱下这件由神力所化的外袍,看着莲池将它整个搂在怀中,脸上露出餍足的笑容。
段天津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这片空气中,地上毫无意识的莲池也慢慢露出惶恐的神色。
和衣而卧的段天霁倏忽睁开眼,现实才过去片刻,他却有一种自己真的在那里度过数年的感觉。
“宿主?”系统迷糊地叫着。
段天霁没有应声。
但是在段天霁抽身而去之后,这个记忆世界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轰然崩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觉莲池睡得极不安稳,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还未睁眼便心跳如鼓,直到摸到依旧在他手中的衣角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当他睁开眼之后,他并没有见到段天霁的身影,也没有听见他用那淡声但是却温柔的语调和他说话。
他一定只是暂时离开,说不定是为他去寻找食物。
莲池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搂在段天霁唯一留下的外袍一动不动,勉强自己忘记段天霁一向挥挥手就能有食物的事实,假装他只是外出一会,马上就能回来。
一天一夜过去,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莲池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捧着那件衣服,脸埋在其中,眼泪滚滚而下。
神啊,我这一生两次落泪,一次为了你的温柔,一次为了你的残酷。
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是我的信仰还不够虔诚吗?
是不是就像父亲说的那样,只要我证明自己的信仰,神就会回来,就像许多年前的那样,对吗?
是的,莲池早就知道段天霁是神,在他幼时第一次发现段天霁从来不是靠打猎获得食物,他只要挥挥手,便有动物心甘情愿地付出它们的生命。
他长得那样好看,拥有一头长长的银发,有着最精致的面容,哪怕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真名,莲池也知道,他就是神。
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神。
幼小的莲池发现这个事实,却从来不说,因为他怕说破了,神就会离他而去。
他不能够报答神,便像父亲说的那样,用苦修来证明自己的信仰。
除了他,谁都看不见神,莲池他总以为这是神独独给他的眷顾,现在才发现,这只是神的施舍。
如果不是这件留下的衣袍,莲池差点就要怀疑,过去的那许多年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莲池忽然想起圣典里的一句话。
“神高贵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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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不粗,长不长,小妖精们,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嘤嘤嘤,我这么差的车技也被待高审了,我不要被锁文啊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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