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于流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报告,从桌面下递过去,说,“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好吧。”
老范哈哈一笑。推了一盒东西到江于流面前。
“什么?”江于流看高档包装盒,月饼。
“下礼拜就中秋了,队里发的。”
江于流知道局里向来朴(小)素(气),一般也就发发超市里最便宜的塑料袋装的。狐疑地打量。
老范又笑,“别多想,真是月饼。经费里出的,大家叫我代为慰问一下。你也不容易。”
江于流心里一酸,嘴角缓缓扬起,垂下目光,说,“多谢了。”
但半个月后下一次碰面时,事情似乎有所转机。
江于流在早茶店留了个包间。老范进来时,江于流叫了碗粥,小口小口在喝。
老范坐下来,打量江于流。江于流扎起的头发发尾还有点湿。神情倦怠。
江于流这回递来一沓报告。老范很惊讶。江于流说,“她俩分了。”
老范一愣,“什么?”
江于流说,“顾雅琪和季风崩了。”
老范从江于流口中闻到一股酒气。十分纳闷。
江于流做司机不应该喝酒。况且酒量也不行。江于流的酒量不行,不是会喝醉,是一喝就吐。当初迎新那顿饭,让她给张队敬酒,江于流二话不说端起就喝了满杯。然后吐得一塌糊涂。从此队里出去,只有替她挡,没有叫她喝的。
但现在似乎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老范说,“怎么崩了?”
江于流叹口气,“我知道的不太全。都在报告里。顾雅琪随时可能找,必须走了。”
事发突然。
这一天顾雅琪从顾家出来以后,晚上和季风约了宵夜。而后少见地,顾雅琪乘季风的车,两人一早回家了。
江于流提前下班,十二点钟躺在床上,甚至还有点睡不着。
所以在半夜三点被顾雅琪电话叫醒的时候,江于流有点意外。电话里,顾雅琪带着哭腔。没说事由。叫她马上出现。
江于流把车停在院子侧边的空位。
门铃按了好一会儿,季风裹着一件棉麻质地的长衫出来开门。江于流没见过季风那么失态的样子。长衫领口还绣着精细花样,此刻却被季风攥着的一只手拉扯到变形。季风长发散乱地披在一侧肩头,光着脚,站在玄关的台阶上,冷笑着看江于流。
江于流被看得发毛。
季风转身的动作像被抽去魂魄,转过身停了一阵,才继续往前走。
江于流换了鞋。走到门厅,习惯不再往进。
季风上楼梯,上到一半,回头看江于流站在那里抬头望她。季风觉得十分可笑。“都来了,你还怕我不成?”
江于流全不知道季风何以问出这样的话。季风已经扭头上去了。
江于流怀疑自己听错。
但过了一阵子,江于流听到行李箱的拖动声,然后是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地撞击声。顾雅琪一身便装,提着28寸的大箱子,勉强下楼。
江于流很惊讶,季风不帮她,她也并不喊自己帮忙。江于流三步并作两步,迈上楼梯,接过箱子。顾雅琪飞快地拭了一下眼泪,江于流才发现她在无声地哭泣。
沿着台阶向下,余光扫到客厅,一扭头,发现原本桌面上的一套水晶茶具被掼碎在地,地毯上还残留着茶水泼溅的痕迹。茶几边的立灯也跌扑在地。
江于流闭好嘴,只管拎箱子。
打开连接车库的门,顾雅琪从门边架子上一个装饰碗里拿出钥匙,是顾雅琪自己的一辆SUV。顾雅琪已经很少乘这一辆。
季风就在这个时候追到门口。
顾雅琪背对着她,呆望着江于流把箱子装入后备箱。忽地回身朝她走过去。
季风虽然不期待顾雅琪做出任何举动,一动不动,但顾雅琪和她错身而过,闯到客厅里。季风跟上去,两人前后只一步之遥。江于流瞧着,季风似乎想要拉住顾雅琪,但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拳,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顾雅琪到沙发旁边,蹲下身。
江于流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季风忽然惊呼,“你疯了?!”
沙发下赫然抽出一层暗格,是定做的枪格。有两把步|枪四把手|枪的位子。此刻只躺了一把M4卡|宾|枪一把格|洛|克|手|枪。
江于流咽下自己的惊疑,缓步走到顾雅琪身后。
顾雅琪说,“把枪也装起来。”
又转身对季风,“我的枪我带走。不给你添麻烦。”
江于流皱着眉没有动。
季风攥着袖子,怕冷一样裹紧双臂。她看着顾雅琪,又看了看江于流,气极之下,发出一声似是叹息似是冷笑,“唉,你带着枪是要到哪里?”
顾雅琪不理会,抬起□□,退了膛,卸下弹夹。又卸□□。江于流盯紧她的肌肉动作,眼皮直跳。
顾雅琪把空枪交给江于流,江于流迟缓地接过。
季风说,“我说过了,不会干涉你。没必要这样子。冷静一点。”
江于流左右为难。
“走呀。”顾雅琪一把握住江于流的腕子,向外冲。
季风挡住,“你不要耍她好不好?”
这一句简直彷如脱口而出。江于流甚至感觉季风忍这一句话忍了很久。在那个给她取大衣的早上。或者还有别的时候。
江于流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同季风问她的那句,“你还怕我不成”。
在她们爱巢出出入入,江于流一向恭敬地如同小厮,自然不是顾忌季风。因为无论顾雅琪,还是她自己,她们之间隐隐有种奇妙的互斥。
如果说江于流心里有什么顾忌,让她试图远离她们的感情。实在因为季风和顾雅琪相交多年。
一道去国外读书。有同窗之谊。还不止同窗。少小离家到异国他乡,文化不通,别无依靠。季风和顾雅琪很快住在一起。一起温书,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打工,一起应对考试,应对刁难的老板,应对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一切种种。
江于流不能想象她们关系破裂的场景。更不能想象她参与她们的决裂。
但顾雅琪此时此刻,全不在意季风这句话。其实季风也未必当真。
季风挽住顾雅琪,哀伤至极,似随时将要垂泪。眼泪终究没有掉落。话也说不出。
“放手!”
季风并未如何用力,被顾雅琪甩脱了,手就僵在半空中。
顾雅琪恨她隐忍,“从今往后你好做你的合法公民。”
季风只管摇头。
顾雅琪说,“我要的你从来都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也不能。”
"雅琪……"季风语带咽声,“我们走到今天,这么难……你比谁都清楚,我身不由己。”
“那么今后你怪不上我了,没人让你左右为难。”顾雅琪付之一笑,“难。因为你根本就自欺欺人。到这一步,我看你真是清白?!”
江于流听她们如此打机锋,除了懵逼还是懵逼。只能略去谈及自己的那几句,以免不必要的麻烦。而留下的字句。季风清白吗?有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