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于流沉默了一刻,感到心脏猛然跃动。烟已烧到尽头,燎在江于流指尖。江于流用拇指将烟头掐灭。瞬间火热的痛刺入指心。
“原来倪少是为这台车来的。”江于流缓缓说。
倪轩说,“求而不可得的东西不是最有趣么?”
约定回到北山公路入口,路线和一年前季风组织的那一次相同。
江于流不知道倪轩那句求而不得是什么意思。也不想追问。
虽然回到入口这一程并不算在比赛内,倪轩也一度冲到七十的速度。雾气弥漫,只能凭尾灯模糊辨认车的轮廓,况且倪轩一辆白车,轻易便融化在雾里。等看清灯光,已只有一步之遥,而稍稍离远,灯光便淹没于乳白的雾气。
江于流与倪轩保持通话状态。但两人并无多话。只能听到彼此的油门嗡鸣,和不时尖利的刹车声。
雾气也并不是一刻不歇,有时可以看清路面和倒退的山石,树影,有时则感到如同撞入一片白雪,宛如盲行。即使能见度最好的路面,视野也不超过200m。如果以百公里时的速度,在如此潮湿天气,频繁制动,即使全力刹车,反应距离加上制动距离也有□□十米。而他们比拼速度,绝不可能全力刹车。就不必说视野好的路面只不过一小截,很快撞入浓雾里。灯光不过能照出两侧山和隔离栏的轮廓而已。
“注意,有警车。”倪轩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江于流转过一道弯,已听到紧迫的鸣笛声。前方山坳映出一片蓝红。江于流打向逆向车道,超越了追赶倪轩的两辆警车。
倪轩说,“你太嚣张了,天天来。都是堵你的。”
江于流说,“这么大雾,他们动不了真格。”
后有警车相追,两人更飙起车速,到此时已完全在性命相搏。到公路入口,倪轩稍稍减速,车身再度漂移出一道弧线,停在侧旁。好在四周无车。江于流猛然急刹,一百八十度的转向,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江于流说,“走吧?”
倪轩同时轰动油门。
两辆车并排沿着山路返回。倪轩向内道挤压,江于流已有一半开在逆向车道上。江于流猛然轰动油门,响声充盈山谷。
浓雾之中,两车并排追逐的灯光犹如一面飞扑而来的巨墙。追赶的警车迎面遇上,前一辆靠边停车喊话。
后一辆车刚刚露头,眼见将要相撞,慌忙避让。但两车相距已经很近,保时捷车速又快,稍稍擦碰,保时捷向相反方向回弹,被江于流摁住方向,与警车摩擦更烈。两车交错而过后,保时捷猛然偏转。
倪轩看着保时捷的灯光在后视镜中被雾气吞没。刺耳的金属划割声从音响里传来。
“怎么样了?”倪轩问。
没有回应。
江于流一边点刹,一边稳住方向。保时捷几乎撞上趴在逆向道路侧旁的警车。将将回正。
坐在驾驶座手拿对讲机的警察早被惊到魂飞魄散,两车相距不过咫尺,江于流冷峻的侧脸宛如死神。猩红的刹车灯终于熄灭,后雾灯的光在后视镜中倏然飘去,淹没于浓雾之中。只剩下警灯蓝红的色彩轮换,一下下,拍打着雾气弥散的路面。
倪轩稍稍放松油门,听到音响里再度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别让我。”江于流沙哑的声音带着微微喘息。
一团浓雾涌来,光柱好似向眼前飞撞。倪轩沉迷于眼前的光流,渐渐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仿佛超脱路面,飞越天堂。
开过三分之一时,后视镜有光追来。两台车的鸣声渐趋和谐。
江于流并不急于反超。
倪轩发觉无论轮胎还是刹车盘,在频繁的减速中大量散热,制动已远不如最初灵敏。但无论倪轩如何加速,急刹,江于流一路咬紧。
倪轩忽然开口,“你跟季风什么关系啊?她要把送顾雅琪的车送给你。”
江于流只稍稍沉默,应道,“倪少担心什么?我要是输了,车当然交你开走,绝对没有二话。”
倪轩本想激江于流分心。但江于流跟在倪轩车后,有他在先探路,没什么压力。
倪轩又说,“那你怎么和季风交代?”
在雾气淡薄的一段,保时捷滑入逆向车道,近乎完美地切弯,几乎没有减速,而后更强烈地轰动油门。
“我不会输。”江于流的声音冷漠低沉一如凝雾。
导航里可以看出,这是一段较长的直行线。倪轩没有把握尽头在哪里。但江于流似乎确信无疑。倪轩扫一眼仪表盘,车速竟然已经破百。
倪轩在模糊的雾里看到一抹红,红光瞬间消失,保时捷已转入山后。倪轩自认为跟着保时捷的轨迹,但转眼栏杆就在眼前,急刹甩尾,车子甩到横在路中。一时间偌大的山腰上,空空洞洞,再无其他车影,只他迷失在茫茫白雾里。仿佛他已撞烂铁栅,飞身出去,落入无尽加速永远不可停止下坠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