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帐里堂堂北海龙君,揣摩不出儿子的心路历程,只能独自坎坷了。他自然是喜欢那些大开大合的画作,丰亨豫大又旷达清远,他觉得这才是龙族气象。但所幸无器只是变了绘画的口味,不见得就是看上哪家女娇娃,龙君心里还是松了口气,便也由得他了。
翌日清晨。无器用完早膳,点了随从,准备再去一次度朔山。临行前想起勾秉行留在北海的那队歪瓜裂枣,已经有四、五日都未曾回报了,多嘴问了一句,才知庐山里那位已经五日不曾出现了。
“唔,是正主失踪了就牵连旁的人么?”无器心里开始琢磨,刚琢磨了个开头,又突然反应过来,“关我何事。”于是他愣了个神的功夫,就把此事抛诸脑后了。
度朔山的大桃树,四时长盛,花开不败,千万年来未有一日不鲜艳。
自三十五年前,无器便成了此地的常客。一开始抱着希望来,带着失落走,到现在例行公事地来,再无悲无喜的走,无器不记得自己来过多少趟,每次功过司的书吏们小心翼翼地摇头,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下去断不了、伤不透,但疼却一分不少。这么多年,早已消磨了他心里那点念想,也挫平了那根扎在心头凸起的小刺。
毕竟,日有阴晴,月有圆缺,三界之中哪里会有完满的因果呢?度朔山上万年不败的桃花灼灼,不也依仗着山下那极阴极寒的冥界才能绽放一树芳华吗?
无器这趟来的多少有点心不在焉,没想什么具体的事,但就是无法聚焦。烛安、烛宁跟在他身后,后面还有几只大虾抬了珍珠、贝母、珊瑚一应物什,全是给功过司的,算是这三十五年来时常叨扰的一点谢礼,也算是曾经大闹冥界的一点赔罪。
他下定决心,日后就不常来了,如今已寻回了小墨儿的眼睛,又送她回了家,往后的路,就让小墨儿自己往前走吧。
终究,是人无再少年了。
无器怀着心事,一路没怎么搭理人,却在度朔山头,迎面撞上了那位失踪多日的“老匹夫”。
濂承那日被张基清和魏峰从大野泽地下扛出来后,三人匆匆议定计策便分头行事,张基清悄悄回天庭面见四御;魏峰扮作张基清,逗留大野泽附近,假意探查线索;而濂承,则孤身来了度朔山。
此时,濂承已经见过了鲁兴,正往外走。他本来还想见见阴阳司掌判,奈何自己一身嫌疑未曾洗脱,也不好公开出入。
濂承和无器的照面还未打上,无器身后的烛安、烛宁看到来人,本能地露出一副剑拔弩张之相。无器缓缓落在山头,对于如何面对这位,他心头跑马似的拎出了一个条分缕析的章程,然后就端出了尾巴翘上昆仑丘的姿态,等着那位来挑刺。
濂承一反常态地穿了一身黑衣,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皮肉更薄了一层,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他骨相生得很好,双颊消瘦些,反而更显得湛然若神。只是濂承之前失血过多,气色有几分灰败。
他不仅穿着一反常态,连带着行为也让无器摸不着头脑——濂承从鬼门关出来,就这么目不斜视的从他身侧擦肩而过,面沉如水,仿佛从未照过面的路人。
如风过无痕,濂承脚步轻得连飞花都不曾惊动。
烛安、烛宁绷紧的神经没了用武之地,瞬间散得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副面面相觑的形容。
在无器那一整套条分缕析的章程里,完全没预见过这个情况,一时有点僵住。
诶,等等,之前见一次就要找一次麻烦,怎么突然转性了?
无器动了动鼻子,寻思道:方才他走过去的时候,味道……不太对。
“公子,公子?”烛安看无器出神,轻声询问。
无器回过神来,问烛安:“你刚刚有没有问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烛安、烛宁又动了动鼻子,答:“似乎是有一点,”等了片刻,发现无器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小声地开口询问:“公子,我们现在进去么?”
无器皱了皱眉,看人已经走远了,随即转身,抬脚朝鬼门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