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云又是一惊,“那在壶光里的是谁?”
阿朗转身,目光从面具后透出来,深不见底,“应该是魏峰。”
松云心念一转,终于想通了关节,恨声道:“我说濂承突然跑一趟冥界作甚,还以为他真发现了什么,一路上耍得我团转,原来存的是调虎离山的心思。他也真豁得出去,一路上几次都险些丧命。”
当日,濂承和张基清在离开钟鼎山之时就留了一手,派了二十人出去,表面上是沿途探查,实际有人回天庭报备,有人在四周密探妖邪踪迹。等到大野泽下一解决,趁着阿朗松云松懈之时,濂承去往冥界,等于立了个天大的靶子,让松云追着他转;又让魏峰扮作张基清留在大野泽之下的壶光幻境中,故布疑阵。
而真的张基清则与五营兵马其余四位元帅会合,刀锋所向,直指钟鼎山。
一夜之间,原本隐匿在周围的魔蛟,被五营兵马各个击破,带回钟鼎山中,尽数斩杀。
这趟回马枪,天上地下没有一点响动,直到前日留守钟鼎山内的裴骏半死不活地爬回去报信,阿朗才知老巢被人一锅端了。
松云俯身下去,手覆上那不瞑目的蛟眼上,缓缓阖上。
阿朗轻拍了拍他的肩,“生死存亡的局面,再正常不过了。先前,他和洛子渊定下这暗中查访的计策,还卖了个天大的破绽给我们,已不可能轻易脱身了。不实实在在揪出个‘罪魁祸首’,他那一身骚如何洗得干净。”
今日不治你于死地,一旦局势翻覆,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松云恨得牙痒,但却不敢多逗留,起身道:“此地也不宜久留了,四渎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不该在这。”
阿朗点头,“加上壶光那次,我们已经在他手下栽了两回了,”说着,忍不住抬手捋了捋松云落下的鬓发,继续道:“不过,我这个十九弟平时看着风轻云淡,随时一副‘从鸥鸟游[1]’的样子,实际那点心思,说不定比我爹爹都不遑多让,你别大意。”
阿朗手上动作极轻,松云抬头望他,“大野泽加上钟鼎山,中间牵扯太多,四御定会彻查,藏是藏不住了。你安心待在四渎,莫暴露了身份,余下的,我来应付。”
阿朗心下一暖,抓住他的手,轻握了下,然后抬手摘下了对面那人的面具,切切叮嘱,“你千万小心,我……只有你了。”
山腹幽暗,面具下的人容颜姣好,风神秀异顾盼有神,唯右眼尾有一处寸许的小疤,压在薄薄的眼皮上,他一抬眼,浅浅的疤痕便折入眼睑,不显阴郁,反倒衬出一两分多情。
二人隔着一张面具对视了许久,浑然不在意这山腹之中腥膻恶臭的蛟血味,松云开口道:“好,”他反手回握住阿朗,把人带入怀中,极尽温存,低声叹道:“阿朗……无论前路如何,我都陪你走下去。”
雍熙元年的九月,金风过处暑气消退。
日落烟水寒,隔浦见人家。扁舟摇曳处,正是城无十里、市无千家的吴江县府松陵。
濂承和无器从龙兴山出来后,沿东海往南行了一段方才上岸,取道松江。
此刻,二人坐在一叶小舟中,扮作一对出游的兄弟。摇橹的艄公是本地人,看二人生的好看,通身风流韵致,直说是前朝落脚吴江的张玄真子和陆天随子[2]再世,欢喜得连摆渡钱都不肯收,临了,还非要送他二人一尾鲈鱼并一提金爪蟹。
濂承看他欢喜,也没和他说玄真子羽化登仙之时天随子还没投胎,笑着接过,道了谢,又寻了处小客店落脚。
自从庐山出来后,濂承接连奔波,唯一睡得久一点的,便是那日伤重昏迷,无器守着的时候。其后两人在龙兴山内穿行,也未敢有一时怠惫。现下暂无旁事,濂承便要了两壶小酒,在客店内自斟自饮起来。
无器坐在一旁,吃着隔壁食店送过来的鹌鹑馉饳儿[3],本就兴致缺缺,看着馉饳,不由的想起家中的二十四气馄饨,进而又想起巨胜奴、单笼金乳酥、天花饆饠、暖寒花酿驴一应佳肴,彻底没什么滋味了。
所谓脾气,便是脾胃所生之气,吃不饱的那口恶气在肠胃里回荡,小公子的脸还没暖起来就又垮下去了。
他暗自苦恼了一会,看邻座那位身心舒畅,把自己气成了个圆滚滚的鹌鹑馉饳儿,把筷子往案上一拍,起身就上楼回了房间。
濂承不明白他又发哪门子脾气,只不管他,悠哉游哉地把酒吃完,又去隔壁吃了碗茶饭,围着吴江县城绕了一圈,待烛影初上才回了客店。
濂承酒足饭饱后想起来,气性比鹌鹑馉饳儿还大的那位方才似乎没怎么举箸,便找客店掌柜借了炉炭火,把下午艄公送的金爪蟹用桂花酿腌了,做了一道蟹炙送过去。
无器此时窝在榻上,用被子蒙着头不肯搭话。他饿了大半日,胃中翻江倒海地闹脾气,听闻门外那位老人家还一个劲地叫他,心内十分烦躁。
濂承敲门敲了好一会都没人应,不安起来,以为这小公子出什么事了,也顾不得旁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而房里的那位,完全没料到老人家腿脚灵便,直接把门踹开了,一时慌了神,将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濂承一进门,就看见塌上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满脑子无器伤了、病了还掖着不肯说的揣测,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一时间也慌了神,忙不迭地把蟹炙往桌子上一撂,快步冲了过去,把人从被褥中扒了出来。
无器在被子里被捂得双颊通红,气息不稳,还没来得及说话,濂承微凉的手背,已挨上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