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早想把无器交给五营兵马,请他们护送,这是最稳妥的。但因在龙兴山里耽搁了两日,出来后濂承掐着日子算了算,若此时送无器去庐州,必然已经找不到张基清了。
他也不敢贸然上表四御,之前这一段看起来好像是自己步步为营,但细想起来,濂承又隐约觉得不安。
比如白特,变异的白特突然冒出来到消失,不多不少一个月时间,在后土娘娘和洞阴大帝下令严查之后,肆虐四渎的白特仿佛就绝了踪迹,一尾都找不到了。
当日他于张基清潜入大野泽之下,也是半点白特的踪迹都不曾有,魔龙和鬼火的魔气同出一源,但又与白特有何关联,都尚未查清。
而一路围追他的道人似乎对他的道法、招式都了如指掌,连符箓都是专克他的。濂承对那群黑衣道人的来历、数量都一无所知,一路上好几次都是生死相搏,这在这几百年间都是极少的。
濂承自己不怕死,但他不能让无器跟着涉险。岔子出在四渎,他是职责所在,如何能牵连了不相干的外人?
濂承看上去散淡,真临事的时候却是极谨慎的,否则龙珠早不知道被剖出来挂在谁的腰上了。他只怕对方真是手眼通天,若贸然上表四御,万一表文被截,无器更添凶险。
跟着自己不安全,送走也要琢磨形势。濂承考虑了一团转,思前想后觉得太湖郁使君还算可靠,与濂承私交不错,为人又正直,应该能把无器安全送回去。
松陵出城不久便是东太湖,此时秋雨迷濛中,雾锁横江,烟波浩渺,但白茫茫的湖面上却静得令人发怵。
摇曳芦苇背后,几只小舟横在无人的野渡头,平添萧索。
二人行至湖边没多时,濂承突然停住脚步,蹙眉侧耳片刻,问无器道:“你有没有听见……”
他话音未落,蓦地便见水中爆出一排白浪,水雾落下后出现一负箧戴笠的僧人,烟濛雨雾中衣不沾水,独立于浪头。
那僧人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嗡,咘咕噜嘛哈,当那耶,咘注咘咕叭嘛咧,咘注嘛,嘟咑喃扎,吽呸。”
咒文出口,字字有形,放出无上金光,那和尚还未念完,水面上便飘出缕缕黑烟,缠绕着凝结成一个跪地的男子身形。这个黑雾凝成的男子似十分恐慌又十分痛苦,看见那和尚的瞬间便忙不迭地磕头求饶,声音喑哑撕裂,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那和尚也不回应,只继续持咒,他口中每飘出一个字,跪着他面前的那段黑雾便仿佛被抽打了一下,一小缕黑气便消散在空气中。黑雾中的男子一开始求饶,后来仿佛实在受不住咒文的鞭笞,他的哀求也变成了凄厉地咒骂,和尚丝毫不为所动。半刻之后,黑雾逐渐散去,和尚缓缓落在岸上,对着濂承和无器合十。
那和尚头上戴笠,看不太清样貌,但露出的半张脸依稀可见是个清俊的年轻人。濂承猛然想起来,昨日在食店吃茶饭的时候,听隔壁桌的行商说,先前水边不太平,都不敢出门做生意了,多亏松陵来了个云水僧,在松江畔一连做了十几日法事,才算是震住了水里的妖怪。
想必就是这个小师傅了。
濂承没想到这和尚持咒之时居然有此神通,方才还想着要不要上去帮忙,见和尚此时过来见礼,便拱手还礼道:“法师好神通。”
无器在一旁未说话,只拱手还礼。
那和尚率先开口道:“仙长过奖。两位身缠紫云,罡气萦绕,想必是哪位神官临凡,小僧班门弄斧了。”和尚说话不急不缓,庄重之余又因为年轻有几分清越,灌入耳中有清心凝神之感。
濂承看这个和尚见识不凡,又能一语道出二人神官身份,便也不再掩饰,道:“法师谦虚了,”正欲自报家门,又转念一想,又觉得此时还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便改了口道:“吾乃四渎龙君座下巡查吏偃师越,”又侧身半对着无器道:“这是……”
无器挑眉,听闻濂承隐去了真实身份,心知他顾虑,便自己开了口接道:“吾乃北海龙四子禹无器,奉父命随偃神君游历修行。未受仙箓,称不得神官。”
濂承一愣,没料到无器会如此配合,不由地点头微笑。
和尚又依次合十见礼道:“偃神君,禹四郎。小僧法名慧觉,在此等候两位。”
“哦?”濂承问道:“所为何事?”
慧觉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三颗如鸡子大小的白丸,将其递给濂承,道:“为此。”
这白丸正是被收服的白特。
濂承接过来,没说话。慧觉继续道:“此乃一个半月前小僧在松江和莺脰湖中抓获的邪祟,小僧那里还有几尾。十日前小僧入定得见护法金刚,令我带着此物来东太湖等候,言届时有一双神龙将为此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