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器浑身发抖,感觉心肝上都挣出裂痕,只觉得呼吸都疼。
夜明珠已不知道滚落何方,地下水道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空旷的回音,无器强压住恐惧,摇摇晃晃地起身,祭出玄金铃,轻轻晃动,以铃音的回声辨别方向。
“清洪君……清洪君?濂承……偃师越……”他手里攥着不知还剩几许的烟霞,一遍又一遍地喊。
水道纵横交错,无器越走越忐忑,他不知濂承流落何方,这条路选对了没,走一截又想折回去试试另外一条路。
如此反复,他试了好几条路,玄金铃的回音里,没有半点生机,无器心下渐凉。熊熊的钵特摩业火,引爆了那个奇怪的阵法。无器脑子里不断地闪出火光,那业火蔓延,穿过地下水道,几乎焚尽了水里近千年的恶业,那人的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扛得住?
这个人,到底去哪里了呢?无器没空想自己还能不能出去,没空琢磨这条水道通向何处,他只想找到濂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幽闭的环境中,时间总是被拉得变形,不知几何。无器感觉自己找了多久,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迫到渐渐平缓,从恐惧中带着期望到渐渐绝望,脚步也愈发沉了,他蜷在一处河滩上,心头不住地飘过自己昏迷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涌出来,击溃了无器本来就不甚坚强的防线。
无器从小不太懂什么叫无助,除了小墨儿一事,七百岁的光阴里,没经过什么大事。此时悲恐交集,直教他想起了第一次从从极渊出来的时候,他捧着小墨儿的鱼身大哭。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中带煞,为何护着他的人都要遭一番劫难呢?自己有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人以命相护?他想起濂承在桑落洲和度朔山与他针锋相对大打出手,又想起那人在龙兴山腹和此处的处处回护,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白练。
彼时,他尚能依仗他娘亲,尚有昆仑丘上的王母出手相助,而此时,他还能依仗谁呢?
哭声混杂着水声,在空旷漆黑的水道中层层叠叠地弥漫,像是一曲哀歌,越过黑暗中难以越过的深涧,隐隐地扣在了一柄长剑之上。
长剑缓缓半悬而起,剑身随着隐约的哭声轻轻颤动,传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低吟。此剑正是遏云。
方才阵法爆炸的一瞬,濂承用烟霞裹住无器,反手祭出遏云剑,在喷薄的火光和气浪中避开一个狭小的缝隙,给了他一点闪避的空间。
但爆炸来得太猛了,遏云劈开的那点缝隙,根本无法维持多久,还没等濂承第二剑劈开,翻涌的气浪又至,重重地撞在了他背上。他左手紧拽着的烟霞,也在此时骤然断裂,另一半裹着无器滚了出去。
此时结界已来不及。濂承下意识地抬手结了个印,身后凝出半堵摇摇欲坠的墙,承受最后一波气浪后,便分崩离析,濂承自己也陷入了昏迷。
遏云有灵,在主人失去意识后,用剑气隔出一个狭小的结界,护住了濂承进气少出气多的微弱呼吸。也正是这个狭小的结界,隔开了濂承所有的生机,无器在他面前来来去去走了三四遍都未曾发现,只以为那是一堵石壁。
烟霞虽然只剩下半截,但同濂承的遏云剑却在主人手中浸染出某种特殊的连接。此时,遏云剑在远处的低吟,牵动了与它彼此矛盾又互为犄角的烟霞,柔软的白练竟然随着那低吟开始漂浮,一头牵着无器的手,一头在水道中探路。
无器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一抹脸上的泪,又拾起一点微末的希望,忙不迭地爬起来跟着烟霞往回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烟霞引着他摸到重伤的濂承,无器用手颤颤巍巍地试了试鼻息,喜极而泣。
还好,这个人身经百战,筋骨神魂都是淬炼过的,没自己想得那么脆弱。
好歹,自己终究是找到他了。无器眼泪如断了线的鲛珠,一刻不歇地落下,他想抱着濂承大哭,手一触上去,惊得他缩了手。
那哪里还是皮肤?简直皮开肉绽。
无器使劲咬了咬牙,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扯了截衣衫,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给濂承清理伤口,他也不知自己手下轻重,昏迷的那个人毫无反应,呼吸渐次衰弱。
他又把手抵在濂承心口,为他护住心脉,直到精疲力竭。
这梦境大喜大悲,无器陷在里面反复沉沦,竟一口气睡了三日。
四人出了水道之后,张基清不敢耽搁,请慧觉守着濂承,自己则立刻上了天庭回禀。临走前思量着这位北海四公子留在此处实在不合适,便也没等无器醒来和他商量,径自派了一队天兵悄悄把他护送回了北海。
张基清和慧觉那一路没并没有探到那诡异的阵法,他回天庭禀过慧觉口中之事后,又忙下界来等濂承转醒。而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顶头上司,勾陈上宫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