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没睁开,耳朵先醒了,只听濂承急切唤他,“禹四公子,醒醒。”
无器皱着眉揉眼,“……嗯?”
濂承:“起来下山。”
睡眼惺忪的无器,脸都没来得及擦,就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惶惶如丧家之犬”。
也不知道是哪边派来的人,竟然横冲直撞地去撞庐山伯魏钊在三叠泉设下的禁制,三叠泉上没有旁人,明显就是冲着濂承来的。
魏钊一感觉到异样,当即派了一只巡山的猎犬前来送信,那狗拖着濂承的衣角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才叫醒了他,然后哀怨地“呼噜”了一声,又狂奔着离开了。
对方手脚太快,没多会就破开了禁止,濂承刚把无器拎起来,便隐约听见了行军的响动。
二人只得躲到草庐后面,濂承用了个障眼法,暂时隐去了草庐踪迹。但这个法子并不牢靠,只要来人之中有一人道行高过濂承,必然立刻识破障眼法。
濂承和无器蹲在屋后,呼吸压得极低。一旁的树上,还挂了几只熟透了的木瓜,瓜果的芳香一阵一阵地往无器鼻子里钻,爬进鼻腔,爬到心肺,再爬入脑海。
兵荒马乱里,他却耳朵失灵了,眼睛也失灵了,其他感官都没了,唯有飘飘荡荡的木瓜香不管不顾地包裹着他。
濂承紧挨着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明明只是略有点温热,却把无器的半只手臂烧的发烫,连带着耳根都有点温热。
隔壁那位一点没注意到这点微妙的神情,他警惕地听着周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结合地形已经飞快地计算出四、五种开溜路线,然后瞥了一眼双目无神的小公子,默默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然而这群破开禁制的不速之客,尚未见到半山的草庐,却突然有人开口喝到:“那边,追!”
直到人声渐远,濂承才松了口气。不是不能打,也不见打不过,他只是不想带着无器涉险。他回头,看见无器眼眉低垂,神色莫测,正盯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才蓦地发觉自己拉着人家拉了半晌。
濂承心里一跳,忙缩了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轻松的语调道:“看来今天不用钻山了。”
无器没有抬头看他,理了理被捏皱的袖口,轻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濂承想了想,摊手道:“他们对庐山既已起疑,只有混去市井里避一避了。”
无器心下自嘲,自己这么巴巴的跑来到底图什么?原本以为大不了就是换了浮名,食一点南山蕨、饮一瓢三江水,没想到长歌采薇的日子没过上,瞌睡还没醒就糊了一脸的东躲西藏、终日惶惶,带着一身鸡零狗碎去了浪荡的江湖。
随着濂承失踪时日见长,案子没着落,四渎的风声看似渐渐宽松了些。
此时,距五营兵马发现钟鼎山魔蛟已过去大半月了,张基清虽在松江底下流域略有所获,此后却再没什么进展。
四渎巡按诸人配合着五营兵马接连查了五、六处地下流域,却都没有任何发现,平静的地下水域中似乎从来都是静水流深,波澜不惊。
后土娘娘连同掌管水族职官的洞阴大帝都先后召见了大龙君,说先前事起四渎,如今看来只怕祸根不在水里,令大龙君安心,只管留意着有没有新的变化,剩下的事情可尽数让天兵接手。
只是,濂承的嫌疑不曾有个说法,没说无碍,也没有哪位明令说要抓。
洛子渊和四渎两三个不太成气候的水君,联名给天上递了一封势单力薄的折子,说濂承之案要么抓要么撤,这么拖着不太合适,然而折子递上去以后,仿佛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面上看着宽松了,实际内里却愈发紧张了。
当日白特事发,天上那几位尊神震怒,雷霆之下,几乎四渎所有水君及亲眷都被细细排查过一遍,而如今不仅白特之事没个说法,还牵连出魔蛟之事,天上却突然说此事于四渎无关。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令人匪夷所思。一众水君面上安安稳稳地开始交游宴饮,私下里却各自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其中有不少人,自负和巡按的几位有点交情,借着宴饮的酒劲问东问西,没料到这几位口径空前一致,皆推说不知。有这么个别极不长眼的,使上了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开始见缝插针地探听虚实。
巡按这四位不厌其烦,只得约了在奇相的水府中暂躲清静。
不说旁人,连洛子渊家里供着位和他娘宓妃一样艳绝四海的夫人,都尚有人不知好歹地往洛神水府上送乐伎,更不要说灏睿、沇明那两位了,半个洞府几乎都送给了这些不知如何打发的歌姬舞女住了。
唯有一向清冷的奇相这里,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和庸脂俗粉。
而自从那三位男水神住进来以后,奇相便极少露面,只派人照应好诸位水君衣食。
直到这日,突然有人来报,在庐山上发现前彭泽水君濂承的踪迹,奇相才从内院出来,也没顾及着点主审的意思,轻描淡写地自作主张吩咐:“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