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看了看衣着讲究的小郎君,又看看侍从模样的那位,叹气摇了摇头,小郎君看起来像主人身份,下面的人却凡事都不问他的意见,自行主张,还选了船上最破烂的舱房。这样欺负主家的下人,竟然也没有被辞退,看来小郎君家里定然是遭逢变故,可怜可叹。
但客人的事,他一个开船的也不好说什么,只领着两人走到堆杂物的船舱,帮忙在一张木板床上铺了点干草,道:“两位郎君,这就是船上最便宜的舱了,到抚州大概一日左右的时间,明日午时也就到了,将就一下吧。”
濂承道过谢,又客客气气地把犹不肯走的船家送了出去,再三确认船家只是毫无道行的凡人后,才谨慎地合上了舱门。
他回头看无器,小公子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糟糕的环境,还有几分难以适应,站在船舱中间不知道何处落座。但他却没出言抱怨,也没流露太多嫌弃的神色,甚至连多问一句也没有。
濂承心下涌出些许柔软,径直走过去,从包袱中翻出一件氅衣垫在干草上,才让无器坐下,主动对他解释道:“禹四公子,今日你若确定要跟着我,可能近来一段时日,都只能是这个条件了,唯有往人间鱼龙混杂之处去,才方便避人耳目。”濂承边说边观察着无器神色,见他无异,又准备继续道,然而话到嘴边,濂承却突然没由来地卡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若,若你何时想回去了,我再……”
无器截断了他的话头,抬眼正色道:“我不要紧。”他话音未落,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原先是盘算着要走的,现下就算不走了,也断不该回答那么快。
濂承点了点头,看无器神色,却有几分懊恼,以为是小公子不习惯这样简陋的环境,又环视了一圈,对无器道:“这个虽然算不得上是床榻,好歹你先对付一宿,明日我们下船换陆路,再换好点的车马,可好?”
若此时没带着无器,濂承大约会北上,再到河、济沿线一探究竟,但他此时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断不会让无器离开的,便只能带着他往南去了。
无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缩回小破床上靠着角落想闭目养神,却觉得心神不宁,心里反复涌起这一月间的事情。船已经摇摇晃晃地启程了,无器一点也睡不着,眼睛是闭上了,旁的感官却没有半处闲着的。
濂承拉开舱门出去,无器便睁开眼,看着满舱的杂物发呆,昏暗的空间里,渔网、锅碗什么的,散落了一地。
濂承拉开门进来,无器又立时阖上眼睛装睡,耳朵却直直地立着,一点一点地跟着船舱内细碎地响动游走。
凡人若住在船底,必然会为流动的水声所扰,但这对龙族来说却没有任何影响,无器此时便自动过滤那些他不在意的水声,只凝神捕捉濂承的动作。
濂承动作极轻,似乎害怕吵醒无器。但他越轻,无器越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分辨。没多会,无器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他装作不刻意地蜷起腿换了个姿势,以手支颐,然后用手指留了个小缝,眯起眼睛让目光滑了出去。
低矮的舷窗中,漏进一点为数不多的光,不均匀地穿过幽暗的小货舱,斑斑点点的落在濂承身上。
无器呼吸一窒,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
这个……这个老匹夫竟然、竟然在脱衣服!
船舱底的水声在一刹那被无限放大,惊涛骇浪似的涌入无器的耳中,压得他耳鸣眼花。而内里,一颗心战鼓似的擂动,只要再快一点便能从胸口跳出来了。
光斑之下,濂承的中衣已经完全褪下,却有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个大概,仿佛被什么裹住了。他背对着无器,无器看不到他神情,只见他动作很慢,一圈圈地解开身上缠绕的纱布,血色渐渐透了出来,直至染了血的白纱落在地上,精壮的肌肉线条和纵横交错的伤痕一并露了出来。
无器眼角有点发热,他看着濂承那一身的新伤压在旧伤上,狂跳的心也被呼啸而过的波涛打了回去,可他还是喘不过气来,肿胀、酸涩、心疼,甚至愧疚,他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船板之外的涛声比从极渊里的暗流还要汹涌,重重压在他心口,不让他喘息。
濂承动作一顿,轻“嘶”了一声,把右手压在了左肩上,半回头看左肩胛下一处很深的伤痕。
无器跟着濂承的目光望去,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他记得那个位置,先前在松江的底下水道中,他找到濂承的时候,伤得最重的便是那里。
当时他想把濂承抱起来,手一探过去,就摸到了左背后暴露在外的肩胛骨,背上的皮肉已经完全炸开了,骨头直愣愣地戳在外面,硌得无器心惊肉跳。
还没好么?无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时,一个浪头打来,无器没留神,头向后一仰,重重地撞在船板上。
濂承停了动作,转过身,朝着无器扬了扬下巴,道:“既然没睡着,就过来搭把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