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时日一久,家里人难免会觉出异样,先是觉得六娘屋里常常多出些不该有的小东西,比如草编的小人,泥塑的鱼虾,这些是总角小儿的玩物,她都已到了及笄之年,还玩这些着实不合理。
后来董六娘的三哥发现,她总是容易自顾自地说话傻笑,偶尔还会用眼角飞快地撇向某一处又飞快地收回来红着脸低笑。有时写字,写着写着,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色也毫无知觉,抚琴时也常有错漏,早已不似先前那个灵动可人的小娘子。
董氏阖府上下都以为六娘子中了邪。于是董熹公私下里请了当时在南唐皇宫里讲经说法的一位道人来为她驱邪。
这位被南唐烈族皇帝奉为座上宾的道人看到董六娘的时候,也认可了董家人中邪的判断。当时六娘对此却并不知情,双亲同她说只是请来堪舆的风水师父。
那日黄昏,道人让家里所有人都到祠堂来,说是要批命。待点了一柱香后,六娘便觉得神智恍惚,问什么答什么。道人命董家人将六娘关在一处偏院,厚厚的符咒贴满了整个院子,也不知是在防谁。
那道人独自问了六娘起因经过,却也没告诉她父母,只在她心神松懈之时开坛做法,封住了她所有关于乌北钧的记忆。
十日之后,董六娘再次在自己闺房中醒来,看着床头的双鱼玉佩,神思恍惚,却已忘却前尘,神识之中再也没有半点关于乌北钧的印象。而这十日之中,乌北钧竟也未曾出现。
董熹公提前结束了丁忧,带着一家老小继续回到了临川郡守的任上,把六娘也带走了。
半年之后,董六娘出阁嫁了宋相公家的一个侄儿,新婚前夜曾有一公子哥儿入梦问她,为何突然离开,当时董六娘竟鬼使神差地答道:“当日乃小儿戏言耳,如何能作数?”
那公子哥听完,面若死灰,忽而仰天大笑良久,笑完只道了三个“好”字,便化作一团轻烟散去,此后再未出现过。
而一头雾水的董六娘也没当回事,欢欢喜喜地嫁人,然后辛勤劳苦地蹉跎岁月,五十年间几乎没回过流坑。
阔别半百的董六娘坐在乌北钧的塌前,看着神智不清的乌江水神兀自流泪,便擦眼泪便问濂承,“神君,北钧他还能醒么?”
濂承唏嘘道:“去年我见他的时候,对答清晰,思维敏捷,尚能使一杆九曲缨枪,同如今情形判若两人,想来就是这一年左右的事了。”说着,他起来踱了几步,又道:“若是能知道这一年间发生了何事,说不定能帮他修补神魂。”
濂承一回头,看见老乡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求神君为救救他,求神君明察,为乌江水神作主。”
濂承暗叹,自己目前尚有一身官司,四方虎视眈眈,能活几日都不知道,如何为乌北钧作主。但董氏虔诚,满布皱纹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得“咚咚”作响,濂承只好开口宽慰道:“乌北钧是本君同僚,自然会为他上表陈情,董乡君你起来吧。”
“求神君施法救他,求神君施法……”董乡君不肯起,长伏在地上恳求。
濂承信手一挥,把董乡君从地上拎起来搁回椅子上,“乡君你先起来,本君自当尽力。”
他转向塌上的乌北钧,左手掐诀,右手上凝出遏云剑,挽了个剑花后长剑悬空,当胸而立,口中开始诵念“追魂咒”。
先前他同无器已经看过,乌北钧神智不清的因由是元神受损,如今他的元神看起来十分稀薄,就如同绵纸一般,一碰就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法力造成的。
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找回丢失的法力,要么是更高阶的大神仙用大神通为其修补。按理濂承是可以为其修补的,但此时他尚有内伤,若是为其修补元神必然损耗过大,濂承想了想,最终还是用了比较保守的方式。
毕竟,他同无器现在也算不上安全,若是不小心暴露行迹,说不好有一场恶战。无器功夫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但若真遇上难缠的对手,只怕也要吃大亏,濂承不敢冒险。
追魂咒拢共就七句,然而濂承第一句没念完,只觉得气血一滞,丹田之气尽数被堵在了中庭,他心下奇怪,再一运气,气海竟然一整绞痛,全身神力尽数被封住了。
濂承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在乌北钧塌前,尚保持了念咒的身形和手势,神思电转,开始琢磨一路上的经过。
一路上濂承都十分警醒,饮食、气味他都存了几分小心,就怕出现这样的情况。分明那日在乌江边的时候,自己还曾接了无器引来的云雷。
他灵光一闪,猛然想到,昨晚的酒!
濂承面上平静地收了剑,嘱咐董乡君好生照料乌北钧,便快步绕到了无器的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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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为期一周没日没夜的采风和瞎忙,下周更新也不固定,大概率持续到24或25号应该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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