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云身形夸张地往后一躺避过,接着看似轻飘飘地一抬脚,恰好踢上弯刀刀柄,四两拨千斤地把来势汹汹的弯刀回敬了回去,嘴里还不忘调侃道:“长得好还不让人夸么?”
沇明冷笑,这人方才一推一挡一滑再这么一站,本有几分镀了金的风流气韵,只可惜镀了金也改不了草包内里,一开口就把肚子里的败絮就抖漏得一干二净。
他压根没打算再接弯刀,趁着那位练嘴的功夫,往草丛里一翻,便半趋着身子到了跟前,一掌劈在松云膝弯处,二人肉搏了起来。
很多年后,沇明回忆起来,从一开始,松云身上似乎就没有杀意。当时二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许久,打到后来倒不似搏杀,反而像两只幼犬抢食时候的撕咬。
最后松云一掌停在沇明左胸前没打下去,沇明则鹤爪锁在松云喉头。
二人这么僵持着,鼻青脸肿地看了对方许久,彼此眼神在夕阳余晖里你来我往地交汇出一条奔流的大河,却谁也没读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沇明松了手,在草里寻了那柄弯刀,捡起来用衣服擦干净收入鞘中,头也不回道:“别再跟着我了。”
沇明方才与松云对峙时,有一瞬间闪过一种即将被拖入深渊的恐慌,又像是即将被潮汐淹没的窒息感,但这样的恐慌一闪即过,比白驹溜得还快,他压根来不及细想,只留下一阵无由来的烦躁。
身后松云没有立刻跟来,只扬声道:“我知道你是济水的神仙。”
沇明脚下一顿,“你认错人了。”
松云又道:“我从前见过你画像,”他追上来,“我从前住在济阴,有一年水患,我全家都死了。我一个人挂在一棵大松树上也在等死,后来水里游了条白蛇过来,爬上了树,然后咬了我一口,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救到岸上了,”松云绕到沇明前面,扯住他的衣袖,笑问道:“那是不是你?”
他记得的,当时有个六七岁的小胖子,奄奄一息地挂在一棵松树上。自己游过去的时候,还把他吓得大哭,鼻涕泡吹得老大一个,当时自己嫌弃得不得了,可不知为何,他看了一路漂在水面上的腐尸,此刻就是想让这个小娃娃活下来。
但就是因为记得,他才更加慌乱。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若是来杀他的,大不了就是个你死我活,可这人偏偏不是,他带着自己不愿想起的前尘,让他此刻当个落草的凡人也不能安生。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他前半生自忖俯仰无愧,跟着大龙君一路平战乱,到济水之后也克勤克勉,纵然被冯夷压得喘不过气来,也还是谨守本分。他的不解、不甘和不忿,在走马灯式慌乱的往事里,被搅成了一锅稀粥,对着他当头扣下,糊得他一头一脸,七窍皆堵。
沇明此刻清晰分明地体验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窒息感,那不是潮汐淹没的感觉,而是口鼻被捂住,有口不能言的无助,他下意识地一把甩开松云,“得了癔症就去治病。”
松云也不恼,跟着他后面,声音轻快道:“后来我才知道,济水的神君就是条白龙,你不能大张旗鼓地救人,就只有把我咬昏,然后悄悄把我送到岸上,对不对?”
沇明烦躁更甚,方才在那场肉搏里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的杀心骤然泛起,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拔刀,身后的松云似乎浑然不觉,继续道:“然后我就进了王屋山跟着一个老道人修道去了,我想登仙去找你,”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限怅惘,“可我还没登仙呢,就听说你的神庙被毁了。”
沇明握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没回头看松云,也不敢回头,只光从他的声音里,似乎就听见了关于自己这半生曲折的哀叹。
松云又道:“后来我师父托了王屋山里的地仙帮忙打听,才知道你的消息,就找来了。”
他再次绕到沇明身前,这一次直接拉了他的手,然后缓缓跪下,仰面望着沇明,“神君,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沇明别过头不答。
松云目光里有一束殷切的光,他看沇明神色,又小心翼翼道:“你以后回济水继续当神君的话我就不跟着你了,但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个报恩的机会?”
说罢,他低下头,将沇明的手珍而重之地贴在额头上,等待着他的神祗回答。
沇明想把手收回来,挣了一挣没挣开,“你……”半晌,叹息道:“你叫什么名字?”
松云抬头,像得了饴糖的稚子,笑得毫无心机,“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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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的见面,我卡了好久~没有主角的糖,就先送一对反派夫夫给你们尝一下甜~
闲来bb:柔然人作战基本是用长刀,弯刀是日常割肉吃的。
最近天天出差,我鞠躬道歉。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