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濂承卡了一卡,“那个,正好想绕回来瞧你的画。”
他拍了拍后脑,把那一干有的没的胡思乱想赶了出去,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让无器把话说出来,否则二人日后如何还能有这样临风把酒的闲趣。
无器也没回头,只把镇尺挪开,把画纸转到濂承面前,笑答道:“你过来瞧便是。”
濂承跟过去细瞧,只见纸上着墨不多,夕阳余晖后,是对岸巍然独立的庐山,大开大合之间,已隐隐勾出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人间绝色。他原以为无器性子急躁,作画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不料他笔力绝佳,已隐隐有宗师风范,忍不住赞叹道:“都说五日画一石,十日画一水,不想你这一盏茶的功夫,倒把我这鄱阳晚照画了个十成十。”
无器粲然一笑,“哪里就十成十了?这不刚刚起笔么,待我回去细细补完,充作哥哥官复原职的贺礼可好?”
濂承抚掌开怀,连说了几个“好”,又细细看了一会,“你这画,倒与董叔达[2]的有几分神似。”
无器不料他竟然识得董源董叔达,还能在底稿上看出这些端倪,不由惊喜道:“哥哥竟也懂画。荆浩的学生里,时人推崇李成,烟林清旷、惜墨如金,他的笔法画山更有味道,但若是画水,讲究一个天真平淡,我觉得他不如董源。”
濂承笑着点头,无器果然是精研丹青、见地独到,须知当时董源名气远在李成之下,又笑道:“画我是不懂,好赖全凭直觉分辨。只是先前董叔达在浔阳时,我见过几次。”他搁了画,帮着无器收拾,“依我这外行的眼光,小四你的笔力更在他《潇湘图》之上。”
无器见过董源那幅《潇湘图》,水墨类王维、着色如李思训,实是一等一的好山水,便觉得濂承夸得太过了,自谦道:“《潇湘图》落笔设色堪称一绝,我这底子是打得还可以,但后面皴、染若差一点,只怕比他就差太多了。”他顿了顿又笑道:“清洪君,您这是‘情人眼里’……”
濂承僵住,这说画说得好好的,小猢狲怎么转头就调戏我?
无器话说一半,发现濂承神色古怪,方自知失言,脸上蓦地烧了起来,只得含含糊糊地吞了下半句。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抬头望天,另一个低头收拾,都自顾自搜索枯肠,想在这片刻的尴尬里找一个话头往下接。
濂承:“我是……”
无器:“哥哥……”
尴尬这件事,大抵是叠加多了,反倒能叠出一点松快。两人一愣,忽而都笑了出来,无器笑道:“哥哥先说。”
濂承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胡乱夸你的,是看你线稿真觉得觉得你功力在董叔达之上。”
无器收起最后一只笔,摇头道:“哥哥此言差矣,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光阴,董叔达未及而立便画了《潇湘图》,是真正的惊才绝艳,而我不过是占了寿数的便利,用十倍于凡人的时间来与他们比较,孰高孰下,一望便知。”
濂承沉吟片刻,“你这话有道理,却又不全对。”
无器笑问:“何处不对?”
濂承想了想道:“天道教凡人囿于寿数之困,却给了他们非凡的灵智,故而寿数既是他们的短处,也不全是短处。况且,人世纷繁,能成大成就者,大抵都在世情冷暖中有所参悟。而相较之下,我们的日子未免平淡了些。若我们非要与他们比较灵气或才华,自然是不如的,不说丹青,就是比较旁的,修行、诗文,甚至是武功,若他们没有那层肉身的限制,只怕都远超我族之上。但我族翱翔四野、从风从云,除天赋之外,所依仗的更多则是寿数长带来的便利,无论法术还是旁的,凡事可以用漫漫长生去一一砥砺,所谓‘水滴石穿’而已。小四你衷情于丹青,肯用百年的时光慢慢打磨,这本来也就是合乎我族天性之道,与凡人借由灵智与人生际遇而成就的功夫,并无高下之分。”
无器从前学画时,常羡慕凡人才华灵智,后来小墨儿蒙难,他又恨人心贪婪,从此心里常存了些“天道不公”的怨怼。
那些羡慕散在他每一次落笔的墨香之中,而那些怨怼藏在他流绫殿的那间小隔间里,这两厢的恩仇交错,除了无器自己,没人知道。他一边艳羡,又一边怀恨,对凡人生出了各种莫衷一是的情绪,但他从未曾换个角度想过,天道无亲,此消彼长,对天下万物,其实并无亲厚之说。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而已。
此时濂承虽是与他论丹青之道,却无意间解开了压在他心底三十余载的心结,教他一时如醍醐灌顶、大梦初醒。
无器半晌没有回话,只默默走着,将濂承的话翻来覆去地体味了好几回,抬头一望,恰逢西边的天幕上闪过一颗流星。
也不知洒扫了何处庭院,谁家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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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剧情卡到头秃,上午听见黄师傅的《人间不值得》,就干脆丢掉大纲,先发点小糖轻松一下。
别看现在鱼虾们吃瓜吃得不亦乐乎,等他们彭泽水君和小四出柜的时候,大螃蟹就知道什么叫吃瓜把自己家房子吃榻了~毕竟他家水君就是要被压的那一个~
小剧场:
承承颤颤巍巍地解开小四的衣带,忐忑道:“小四,你会不会记恨我?”
小四挑眉,一个猛地翻身,把承承压了下去:“清洪君,我看你想太多了。”
注:
[1]叶子戏:唐宋时流行的博戏,类似纸牌,后失传,被认为是扑克鼻祖;
[2]董叔达:董源,南唐、宋初画家,南派山水画鼻祖,与巨然和尚并称“董巨”。但在当时很多人更推崇他的第一个老师荆浩的北派山水,李成最初也从荆浩学画,都是当时的一流画家。后来米芾对董源推崇备至,但对北派的李成、范宽等人评价就没有那么高了。文中关于谁的山更好谁的水更妙,完全是我个人瞎说的,千万不要认为画坛就是这么评价的。他们同出一脉,又各有千秋,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南北的不同,除了笔法的差异,个人感觉更核心的是:人性格和山水相合的不同。
关于流星要解释几句:古人常把彗星和流星混为一谈,在各类天象的书里也将这两个东西都归为一类,大部分都认为是灾异的预兆。但是如果从训诂的角度去考证,就会发现“彗”字和“帚”同义,是洒扫清洁的意思,延伸到人身上,就是“治愈”的意思。西汉扬雄的《方言》里有提到,甲骨文的卜辞中也有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