沇明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手抖了抖,动作上却还是慢条斯理的抬头,“不全是。”
他搁了手里的竹简,耐着性子和洛子渊解释:“地形是其中之一,冯夷在北方平原上所向无敌,但是到了长江上,虽然推进的慢点,却也还是步步为营的,说明南方水系的叠巘深谷,他不是完全没有下过功夫。但到了苍梧,却又有不同了。”
洛子渊不懂就问;“除了山又高了点,还有何不同?”
沇明一抬手,把洛子渊手上的丝帛召了起来,半悬在军帐中,解释道:“高了点,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九嶷山中,藏了谁?”
洛子渊愣了须臾,便反应过来,答道:“九嶷乃是三苗所居之所!”
沇明又问:“那当年蚩尤败走为何带着三苗藏身于苍梧之渊?”
洛子渊当年和沇明差不了几岁,沇明已智名远播,但洛子渊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少年郎,唯一的刻苦,全用在修行上了,鲜少思考这些天下大势,沇明此时循循善诱,方才认真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山比较多?比较好藏?”
沇明看他样子有几分呆,不禁好笑,却没出言讽刺,顺着他的话往下道:“对,这便是地形的原因。其二是时节,夏秋之交,正是苍梧中瘴气丛生,鬼障最盛的时候,其中不乏苗民留下的陷阱,冯夷虽然善战,但防不住苗民的鬼蜮伎俩。”
洛子渊奇道:“冯夷不是在当地收了向导了吗?听说那人还是苗民统领的亲叔叔,应该最清楚他们的布防习惯才对。”
“问题就在这。苗民也不是傻子,亲信叛变,还能照着习惯来不成?”沇明将那地形图收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接着道:“冯夷追随我父亲起兵已有快十年了,这十年来,为我族打了大大小小几百场胜仗,才算是拿下了如今这个疆域,但他心里对我父亲,却不是真服。昔年黄帝在位时,应龙封他做黄河水伯,我父亲不过一条名不见经传的野龙,如今时移势异,他只能屈居我父亲之下,你说他服不服?”
洛子渊此时觉得自己问题多的就像个棒槌,却又觉得沇明聪慧异常,自己问题多些似乎也没什么可耻的,继续追问:“那这和他会输又有什么关系?”
沇明接道:“他这仗若是胜了,便算是破开了整个南疆,他带着水军继续向南,不日就会统一整个神州水域。而他若是过了苍梧,在茫茫十万大山之后,南方水域可就说不好是谁的了。你说他此时心态如何?”
洛子渊尚未及答话,他又继续道:“有的人可能是战战兢兢,愈发谨慎,比如你父亲,而有的人,则恰恰相反。”
洛子渊问:“所以他败就败在轻敌上?”
“他不轻敌,但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却频频受挫就难免失了稳便。”沇明在帐中绕了几圈,然后指了指一旁搁着的一摞竹简,“我托人找来当年虞舜那一仗的资料,看完以后,我觉得我们毫无胜算。九嶷之地,可是连虞舜都败了的地方。但大军已经停在这个地方了,这仗又非要打下去。”
洛子渊若有所悟地点头,自己琢磨了片刻,又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希望他赢还是他输?”
沇明一笑“自然希望他赢。冯夷若赢了,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对付他也不是全无胜算,但他若是输了,只怕我族最终只能囿于如今这四条江河,再无法南进一步了。”
洛子渊犹记当时沇明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藏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小娃娃脸上的风霜是哪里来的,如今想起来,大约沇明一生的悲歌,自那时已经响起了序曲。
大龙君独自一人进了地牢,也不知做了什么,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洛子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回,走出一截,他突然叹气,问道:“子渊,你说他心里怨不怨孤?”
洛子渊迟疑了片刻,“……怨。”
大龙君脚下一顿,“你也觉得他该怨的?”
“臣不敢。”洛子渊躬身退了一步,“臣以为该不该和怨不怨并没有关系。”
大龙君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可惜他太聪明了。慧极必伤呐……”他似乎十分疲惫,摆了摆手,道:“你不用跟着孤了,阿朗快醒了,你去忙你的吧。”
洛子渊目送着大龙君的背影离去,良久没有动。他也有义愤填膺的时候,觉得沇明是咎由自取,有时却只感到彻骨的悲凉。就如今日,他心底仿佛生了一张粘腻的网,扯着他往深渊里去。
沇明这一生,到底错在何处,又该怪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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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已经忙到哭了,天天开会到十一二点,这几天稍微抽空更了一章,19号以后回家,应该能抽时间写。
辛苦久候,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