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松云干枯的唇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勾人的湿热从耳侧一直拉到唇角,然后猛地衔住了她的唇角。
听南一僵,还未及反应,松云一手扣住她的后背,用力往里一带,二人姿势便陡然逆转。
松云望着她,目光沉得叫人心悸,然后猛地低头,带着绝望、也带着惩罚似的吻她。
清冷的药味顺着二人相交的唇舌钻入听南的牙关,她已经分不出半点理智去分辨,只忘情地回应她魂牵梦绕的人,绝望也好,惩罚也罢,几百年求而不得,终于在这一刻得偿所愿。
然而听南的欣喜并未维持太久,这个缠绵的吻陡然生变,松云猛地将几粒清苦的药丸渡到了听南口中,顺势用舌头一带,逼得她将药丸咽了下去。末了,他还挑衅似地舔了舔听南的牙关。
听南又惊又怒,她这些日子给松云的药,明明是看着他吃下的,此时竟全部进了自己腹中。
她正欲抬手劈向松云,却被松云搁在她后腰下的手轻轻一按,听得“啪”的一声,尾椎出传来一阵剧痛,脊骨已被捏碎了一节。
听南又想抬手推开他,却被松云提前察觉,一把钳住,压在头顶,听南疼出一身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松云撑着身子微微立起来一些,挑着眉笑问她:“还能忍么?”
听南心底一凉:这才是师兄素日的样子。
松云把放在她尾椎处那只手略微往上挪了一点,搭在了上一节脊骨之上。若此时有人能看见他的动作,只会觉得那是极亲昵的抚慰,而只有听南知道,松云冰凉的指尖此刻完全是世间最骇人的刑具。
方才被松云喂进去的药,在她体内化开,消磨了她所有的气力。
松云饶有兴味地看着听南,道:“阿南,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要好好告诉我,”他微微俯身,用杂乱的碎发挠了挠听南的脸颊,像是调情一般,“师兄也不想为难你的。”
听南此时浑身都气得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恨自己的大意:她怎么蠢到觉得师兄虚弱就是卸下了防备?她的这位师兄,可是比毒蛇还阴狠的人。
听南知松云向来心狠,却不知道有一天这样他会用毒辣的手段折辱自己。
她原先以为松云醒过来会恨会恼,但长生漫漫,只要她好生伺候着、宽慰着,她的师兄终究会慢慢忘记那些不该有的事。
自松云在湘水之下遭遇濂承,她就收到师尊的传书,说四渎这条线约莫是不能要了,让他们尽快斩断联系,万万不要牵连了里面。
而若要使此事能有个了结,沇明和松云,必然有一个是要死的,否则谁来堵住悠悠众口,谁又能送来一把大风,将那些草灰蛇线全部吹散?
对松云来说,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
对听南来说,亦如是。
只可惜他们师兄妹看上去是同进同退的,实则从来就没有做过相同的选择。
唯有那位自视甚高、心里藏着天真理想的济水神君沇明,还抱着求全的妄想。
而令听南没有想到的是,自家师尊和君上的意思,也是让她把沇明带回来,让松云独身一人去背那些滔天的罪过。
弃车保帅。
可是听南不想弃。
她知道沇明也不想弃。于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遵从沇明的调遣,把松云从四渎那座针插不进的死牢里带了出来。
而她在决定要对沇明下手之前,其实也曾犹豫过。但她想着,师兄一向对改变不了的事情,都不会再费神去做无用功。她千算万算,让木已成舟,连师尊和君上都不好再说什么,唯独没算到,自己这位师兄,竟抱了这样玉石俱焚的念头。
果然,她捧在心尖尖上的师兄,对旁人想来都是够狠的,一生中唯一的温情,只曾留给一个沇明。
她冷笑起来,眼里的意乱情迷已经散尽,只剩下恨:“师兄要知道的,这几日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还要听什么?”
松云摇了摇头,“我很是好奇,以阿朗的性子,就算四渎把他带回去了,他绝无可能将此事和盘托出,更不可能对天下人说,是受了孪宠蒙蔽,”他抬手指了指车外,“可今日,他却承认,是奸佞蛊惑。”
“他从未有一日将我看作孪宠,就算死,也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我下水,”松云眸色暗了些,脸上的阴鸷蒙上一层落寞,“他恨我了,是么?”
听南闻言大笑,忍着背上的剧痛,笑得过分放肆了些,“师兄,他难道不应该恨你么?你再怎么念着他,也终究是你把他一步一步带上这条不归路的。他原本好歹是四渎之一的济水水神,即便再不得志又如何,至少性命无虞,几百年后,他最终也会渐渐明白,有些事一己之力是无法抗衡的,然后平淡地当一个济水神君,或者日后我们真的开了门侵入三界,他也会身先士卒死在和你交战的战场上,好歹算是留一世英名。”
“可是你呢?你带着阴谋接近他,逼着他拾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逼着他非要永远带着少年意气,逼着他众叛亲离。他恨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松云手指用力,又捏碎了听南的一节脊骨,怒道:“你懂什么!”他像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猛兽,“阿朗心里从来都清楚,我推着他,顺着他,是因为他心里也还有未竟的心愿。”
听南疼得抽气,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却不肯松口,继续激怒松云:“师兄,你一直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做的多少事他不认同,他就算和你吵过,却从没真正怪过你,是不是?于是你就连自己也要骗么?你明明欺瞒他、利用他,却骗自己说是帮他、体贴他,你仗着他离不开你、在意你,就一直骗他,他不该恨么?”
听南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呵,你的有恃无恐,又何尝只对着沇明一人?”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冷笑一声,“你问我他为何恨你?那是因为我同他说,你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在骗他,你对他说你是来报恩的,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的谎言。当年他在洪水里救下的那个小娃娃,早就死在了你的手上。”
听南似乎十分解恨的大笑起来,“你知道他听完此事是什么反应么?他被呕得吐血!哈哈哈哈!”她越说越畅快,笑声也愈发尖利,“他当然要恨你啊,他放弃了所有救出来的人,却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句真话。”
松云只觉得心疼得厉害,他不用想也知道当日沇明若是听到这些话,该有多绝望。
昨日,他藏在人群之中,看着斩龙台上的沇明,神色泰然、谈笑自若,仿佛不是赴死,倒像是去往什么值得欣喜的地方。
两人曾隔着人群遥遥对了一眼,松云知道,即便自己从头到脚都乔装过了,沇明一定还是认出他了。但沇明的眼神里,却是逼人的寂静。
监斩官宣罪状之时,沇明也曾抬眼看过他一眼,没有嘲讽,没有哀怨,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去看他,也不过就是对一颗弃子的凉薄目送?
松云此生都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他早一日知道听南曾对沇明说过那些话,他昨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和沇明死在一起。
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那个曾与他约定过“天下共往”的爱人,至死都以为自己半生衷情错付,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松云看着癫狂的听南,反而笑了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有再反驳,只是一节、一节地往上,捏碎了听南的脊骨,然后从已经动弹不得的听南腰间,抽出了一把银色的匕首,一刀剁下了听南的右耳。
松云笑了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那只耳朵,看了看,然后抬手化出一团钵特摩业火,将其化作灰烬。
然后,他把指尖的火送到听南面前,淡淡道:“我本想给你个痛快的。”
听南已经疼得麻木了,她想,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师兄的狠辣。
翌日,济水之上白雪茫茫,而河道之下有一处看起来废旧的济水庙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龙神像换成了一粒带着幽光的龙珠,其下置了各色清馐、花果香烛,并一双酒杯。
供案之下,衣冠整肃的松云已绝了气息,斜躺在血泊之中,而他的手里捏着的,正是五百年前在沇明架在他脖颈之上的那柄弯刀。
这五百年的债,谁欠谁多一点,谁又为谁多计较了一点,到底,是算不清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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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太低估自己废话的本事了,本来想2k字解决这一章的,写写改改,又改改写写就6.5k了。
沇明松云这一对,我自己是很喜欢的,善和恶,少年锐气和无奈都在彼此交替。
这大概就是人间的样子。
终于,磨磨蹭蹭快一年,搞完了第一卷,接近26w字,还感觉挺不容易的,第一次写故事,总害怕什么地方崩了,什么地方没拉住。世界观挺大,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其实我最早想写这本,是作为另外一本的支线剧情,然后就写个欢喜冤家的爱情故事。但是一旦开始下笔,就反而特别纠结逻辑是不是自洽之类的问题,就导致了这个坑太大,填起来比较费力。
而且再情节推进的过程中,我会为了求证一个细节反复查很多资料,就特别浪费时间,所以写得极慢。
这大概就是求全之毁。
因为第一次写长篇,其实有很多地方会借鉴大神的作品,希望痕迹不是太明显,哈哈哈哈~
虽然《在渊》毛病还挺多,但是终归是阶段性完成了。先完成,再完美嘛~
谢谢所有人。
第二卷会晚一点来,估计4-5月吧,中间应该会先写《听钟鸣》,那个短篇已经发过了,现在改长篇。虽然基本大纲都定了,但因为是历史衍生向的朝堂文,所以大概也不会很快。
而且南北朝人物关系、民族关系这些内容还特别复杂。
但我想既然要写就尽量写好一点点。
就酱~
谢谢陪伴。《听钟鸣》见。